北荒没有春天。
风从极北的冰原上刮过来,刀一样,先割脸,再割骨头,最后往魂里钻。这里没有树,没有草,连雪都是灰的,踩上去像踩在陈年骨灰上,簌簌地响。
“气”就锁在底下。
不是穷奇的“气”本身,是当年四宗主把它抽出来,压进地脉的一口“煞”。像给伤口扎了根放血的管子,廿年来,这根管子一直往北荒深处排黑气,排得此地寸草不生,也排得守在这里的邪修暗哨换了一茬又一茬,没一个活过三十岁。
上宫婉踩着灰雪,脚边是诸葛轩刚用碎石头垒起来的、歪歪扭扭的界碑。碑上没写字,只画了个铜钱,钱眼是空的,风穿过去,呜呜地叫。
“这地方……”诸葛轩缩着脖子,把面巾又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红得发胀的眼睛,“……专克我。冷是疼,风是疼,连呼吸都像有人拿砂纸磨我气管。婉姐,你确定不把我封你那截骨里算了?好歹暖和。”
“封了,谁给我算路。”上宫婉没回头,手里拎着个铜炉——是新的,黄铜的,不值钱,是她在路过最后一个凡人村镇时花两文钱买的,里面烧着从东海带回来的、沾了骨血的碎炭,“走快点,你腿不动,待会儿真冻成摆件,我让人把你放万金楼门口收门票。”
“门票还分三六九等呢,我得是雅座……”他嘟囔着,脚底下却真的加快了半步,靴底在灰雪里拖出两道深痕。
独孤云走在最前。他换了身素色道袍,没穿那件绣云纹的,是早料到要脏。承山剑没出鞘,就提在手里,剑鞘末端点在雪上,点一下,留一个黑点,像在给这片死地记账。
欧阳墨依旧是最后。他僧袍单薄,风灌进去,贴出清瘦的轮廓。每走七步,他会停下,往雪里插一根细木签——是超度,给廿年来死在北荒的暗哨,也顺带给地脉下个“软钉子”,免得煞气冲得太猛,一上来就把人掀翻。
“还有三里。”独孤云停住,抬手指向远处一道黑沉沉的裂谷。
裂谷叫“吞口”。当年封气,是道家宗主一剑劈开地脉,把煞气灌进去,又用独孤云祖父的半条命,在谷底刻了九重“镇”字。如今裂谷上方悬着一层淡灰的雾,雾不散,是气在往外渗,像人伤口化脓,捂着捂不好,得割开。
“诸葛轩。”上宫婉说。
“在。”他立刻应,声音有点抖,不是装的。
“你怕疼,这次不让你下谷。”她顿了顿,“你守上面,把‘气’引出来。引出来多少,算多少,别贪。贪了,它先吞你脑子。”
诸葛轩明显松了口气,又立刻绷紧:“那我要是被吞了,你们救不救?”
“不救。”独孤云冷声。
“……行,我就知道。”诸葛轩苦笑,从怀里摸出个小罗盘,开始找阵眼。北荒风大,罗盘针转得像疯,他蹲下去,用身子挡着风,手指在盘面划,划得指尖发白,“这边……偏东七度……对,就是这。婉姐,你待会儿站那个石包后面,别露头。气冲出来带记忆,专找熟脸扑。”
“熟脸?”上宫婉挑眉,“它记得你?”
“它记得钱。”诸葛轩咧了咧嘴,面巾下露出一点苦相,“我上次来探路,往谷里扔了三百两金叶子探深浅。它啃了一半,吐出来一半,吐那半上沾着牙印……是穷奇的牙。它认得万金楼的味道。”
上宫婉摸了摸空荡荡的脖颈,那里旧疤突了一下。
“那正好。”她走向石包,铜炉往雪地一搁,“它想吃,就上来吃。看它牙硬,还是我新打的算盘硬。”
——
阵起得很慢。
诸葛轩没用碎魂岩,北荒太脆,一炸容易把地脉撕烂。他用的是“牵丝”,一种邪修秘传的、抽自己神魂抽成细线的玩意儿。每扯一根,像有人拿针从太阳穴往里钉,他一边扯一边笑,笑得脸都抽,还不忘指挥:
“独孤云……左前方那块黑石……压一下……对,轻点,那是出气口……别堵死,堵死我线断了……”
独孤云依言,并指往黑石上一按,道韵沉下去,石缝里“嗤”一声冒出灰烟。
“欧阳……你……你那木签给我留一根……□□背后三寸的雪里……当避雷针……这气带雷的……”
欧阳默然,拔下一根木签,走过去,稳稳插下。签入雪即没,半点声息也无,但诸葛轩明显身子一轻,像有人托了他后背一把。
“谢了啊大师……回头给你捐……捐个破碗……镶金边……”
上宫婉在石包后,看着这一切。
她看见诸葛轩额头青筋暴起,看见他按在雪里的手背冻裂了口子,血混着灰雪凝成冰珠,也看见他明明抖成那样,线头却一次没歪。这人怕疼,怕到骨子里,可他选的路,从来都是最疼那条——因为最疼的,往往最准。
“吱——”
裂谷里,传来一声类似老鼠叫的响,但拖得很长,像生锈的铰链被硬生生掰开。
灰雾开始转,成一个漩涡,中心往下塌。第一缕“气”钻出来了。不是烟,是带黏性的黑,像浓痰,又像半融的沥青,慢吞吞往诸葛轩的丝线上爬。
线颤。
“来了……”诸葛轩咬牙,两腮都陷进去,“……好重……比东海那骨重……它不光沉,还……还烫……”
那“烫”不是温度,是记忆的灼。气里裹着穷奇廿年攒的恨,恨佛,恨道,恨魔,恨邪,恨一切有“人味”的东西。它顺着丝,往诸葛轩这边舔,刚沾到他指尖,他整个人猛地一弹,像被电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