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商业区走回工地,天擦黑。锈蚀的铁门推到底,铰链发出长声尖叫。陆燃侧身让过门沿,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砸在水泥地上,罐头在包里滚了两圈。
“以后这儿就是咱们的据点。”
他说这话时没回头,手还搭在门框上。门框的油漆起了泡,一片片翘着,风一吹就往下掉渣。
赵铎跟在后面,用肩膀顶住半扇门,让小满和江晓棠先进。小满进门三步就站住了,铁管横在身前,眼睛扫过地下停车场的每一个角落。柱子、消防柜、塌了半边的坡道、停在最里面那辆锈成空壳的面包车。她的目光在每根柱子的阴影里都停一下。
“里面没别人。”陆燃说。
“我知道。”小满嘴上应着,肩上的帆布包没卸下来。
这包是她从超市自己捡的,脏得看不出底色,背带断过一次,打了个死结。包鼓鼓囊囊,装着她三天里攒的全部家当。
赵铎走到墙边,把肩上那箱压缩饼干放下。箱子落地时他闷哼了一声,右手撑住膝盖,左臂僵在身侧。袖口拉得很紧,但布料底下硬甲撑出的棱角把袖管顶出几个尖。陆燃看见他撑膝盖那只手在抖。
“先别搬了。”陆燃说。
赵铎直起身,汗从鬓角淌下来。“没事,搬完这点。”
“搬完这点你胳膊就废了。”陆燃走过去,把那箱饼干拎起来,单手托着底,另一只手指了指最里面那排隔间,“你先进去坐着。剩下的我来。”
赵铎没动。他下巴绷着,盯着陆燃手里的箱子,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把袖子又往下扯了扯,转身朝隔间走。走了几步,他右手按住左臂,指节压进袖子里。
江晓棠把药箱放在一张翻过来的铁皮桌上,环视了一圈。停车场顶上的灯管全碎了,只有靠近入口那一段还挂着半截,靠外面的天光引进来。里面很暗,空气里是水泥灰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得弄个炉子。”她说,“不然晚上没法烧水。”
“有。”陆燃把饼干箱码到墙角,“铁桶在坡道下面,三个。我下午看到过。”
小满终于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她没放地上,抱着包靠在最靠近出口的那根柱子上,后背贴着混凝土,脸朝着所有人。
陆燃去坡道下面搬铁桶。坡道塌了一半,碎石堆成斜坡,三个铁桶歪在碎石缝里,桶身锈得发黑,桶底还有半截烧过的木炭。他一个一个拖出来,拖到第三个时,桶沿的锈铁皮弹起来,在他左手掌心划了一道。
口子不深,血珠很快渗出来,沿着掌纹淌到手腕。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继续拖桶。
布置从门口开始。陆燃用撬棍把几张废弃的办公桌拆了,桌板立起来,靠着柱子围成三个隔间。隔间之间的缝用拆下来的门板堵上,最后一块门板卡进去时,他脚下一滑,手掌撑在铁皮边角上,刚才那道口子被撕开了一截。
“陆哥。”赵铎坐在隔间里喊了一声。
“没事。”陆燃直起身,手掌在身后甩了甩,血滴在水泥地上,很快被灰吸掉。
铁桶炉灶架在停车场正中间,离三个隔间都近,又能把烟引到入口去。陆燃在桶底铺碎石,上面架了两根钢筋做炉箅,找了些废纸和木片塞进去。他蹲下来点火。打火机擦了两下没着,第三下火苗起来,他把手拢在火苗旁边挡风。
火苗舔着木片,烟从桶口升起来,顺着坡道往入口飘。陆燃盯着火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掌心那道口子还在渗血,血珠碰到火烤热的铁皮,滋了一声。
“你手怎么了。”江晓棠走过来,药箱拎在手里。
“割了一下。”
“给我看。”
陆燃把手掌翻过来。江晓棠蹲下来,从药箱里拿出纱布和碘伏。她左手托住陆燃的手腕,右手用棉签蘸了碘伏,沿着伤口边缘擦。
“口子不深,但铁皮脏,得清干净。”她说着,棉签往伤口里探了一下。
陆燃没缩手。他看着江晓棠的头顶,她的头发用一根皮筋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擦得很慢,一遍一遍,棉签换到第三根时,她停住了。棉签悬在伤口上方,没落下去。她的目光从伤口移到掌心其他位置。虎口那道旧疤,掌心靠下的位置一片浅褐色的痕迹,边缘模糊,形状不规则。
“你这手掌。”江晓棠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有烫伤的痕迹。但不是火烧的。”
陆燃把手往回抽。江晓棠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扣着他的手腕没放。
“干活磨的。”陆燃说,“工地上焊东西,火星子溅的。”
“焊东西溅的是点状疤。”江晓棠把棉签放下,指腹在他掌心那片痕迹上按了一下,“你这个是一片一片的,边缘齐,像长期贴在什么热东西上。”
“铁皮。”陆燃把手抽回来,“夏天铁皮晒烫了,搬东西烫的。”
江晓棠看着他。停车场里只有炉灶那点火光,照着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她没再问,低头把纱布缠上去,一圈一圈,缠到第三圈时打了个结。
“明天换药。”她站起来,把药箱扣上。
“嗯。”
江晓棠转身往医疗区走,走了两步停下来。“赵铎的骨质流失比我想的严重。他左肩那道旧伤,硬甲裂开后愈合的位置不对,压迫神经。再搬重物,左手可能抬不起来。”
陆燃把缠纱布的手攥了攥。“知道了。重的我来。”
江晓棠没再说话,走到铁皮桌边,打开药箱,把听诊器和血压计拿出来。她朝赵铎的隔间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