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卡在半空,底下那道缝刚够一个人侧身钻过去。陆燃先把帆布包塞进去,再跟着挤进超市。锈屑蹭了他一肩,他反手拍了两下,锈粉簌簌落进领口。赵铎第二个进来,左肩侧着,硬甲在铁皮门框上刮出一声尖响。江晓棠最后,药箱先递进来,人再跟,白大褂下摆沾了一道铁锈红。
货架倒了两排,饼干碎渣混着踩烂的纸盒铺满地面,空罐头盒滚得到处都是。头顶的灯管早碎了,只剩两端塑料卡座。光从塌掉的顶棚漏下来,照在积灰上,一道一道斜着。空气里一股潮味,混着铁锈和烂纸板的气息。江晓棠蹲下去,从碎纸盒里拣出两盒没开封的碘伏棉球,塞进药箱侧袋,又拨开一层纸板,摸出一卷绷带,纸包装发脆,一捏就裂。
陆燃往里走,脚步放轻。工兵铲从腰后抽出来,握在右手。
赵铎跟在他侧后,忽然伸手按住他肩膀,力道很重。
“货架后面有人。”
陆燃停住。他偏头,目光越过倒地的货架。最里面那排货架还立着,背板贴墙,底下有一条三十公分高的缝隙。缝隙深处的灰地上,有东西动了一下。一只鞋尖。帆布面的,鞋头破了个洞,露出的脚趾缩了一下。
江晓棠跟在后面挤进来,药箱带子卡在卷帘门边缘,她侧身一拽,带子从铁皮上滑脱,人跟着跨进来。她扫了一眼货架区,没出声,弯腰把散在地上的几盒纱布捡起来,码进药箱。
陆燃把工兵铲换到左手,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他慢慢蹲下去,膝盖着地,压低身子,朝那条缝隙里看。
一双眼睛。躲在货架背板和墙的夹角里,肩膀缩着,怀里抱着一根铁管,铁管一头用破布缠了握把。头发乱成一团,沾着灰,分不出原色。颧骨上有一道结痂的擦伤。她盯着陆燃,铁管从怀里往上提了一寸,指节顶得发白。
陆燃没动。他冲身后摆了摆手,示意赵铎别过来。
“别怕。”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们不是来抢东西的。”
那双眼睛没松。铁管从怀里往上提了一寸。
“你饿不饿。”
女孩的喉头动了一下。她咽了口口水,声音很响,在安静的超市里格外清楚。她自己的脸红了,攥铁管的手紧了紧,但眼神没移开。
陆燃从帆布包里摸出一罐罐头。红烧肉,铁皮罐身,标签卷了边。他把罐头搁在地上,往缝隙那边推了推。罐头在灰地上滚了半圈,停在货架脚边。
“先吃。”
女孩盯着罐头。她伸出左手,很快,一把把罐头捞回去。右手那根铁管始终没放下。她把罐头塞进外套里,没开。外套鼓鼓囊囊的,里面不知道还塞了什么。
陆燃站起来。他退了一步,给缝隙留出空间。
“我们拿点东西就走。”他说,“你待着。”
他转身要去搬货架上的存货。身后传来声音,哑的,带着点抖。
“我叫小满。”
陆燃回头。
女孩从货架后面钻出来。她个头不高,站直了也只到陆燃胸口。那根铁管还攥在手里,管头斜指地面。她扫了一圈超市,目光在赵铎身上停住。赵铎站在两排货架之间,左手垂在身侧,袖口往下拉着,但刚才搬货架时蹭歪了,骨刺的棱角从布面下顶出来半寸,深灰色,在漏进来的光里泛着冷。
小满盯着那截骨刺看。赵铎察觉到她的目光,左手往身后藏了一下,下巴绷紧。
“你那个,”小满抬起铁管,朝赵铎的方向点了点,“像乌龟壳。”
赵铎愣住。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袖口下的骨刺又往外探了半寸,像是被这句话激了一下,他赶紧用右手按住左臂。
陆燃看着小满。这丫头从货架后面钻出来,先看的是赵铎的骨刺,不是他的工兵铲。她不怕。
“你说你叫小满。”陆燃把工兵铲拄在地上,“多大了。”
“十六。”小满把铁管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外套,摸了摸那罐罐头的位置,确认还在。“你们几个人。”
“三个。”
“外面那个是医生?”小满朝门口抬了抬下巴。江晓棠还站在卷帘门边,一只手扶着门框,白大褂的下摆垂在灰地上。
陆燃没答。他盯着小满,等她自己说。
小满舔了一下嘴唇。她的目光在陆燃、赵铎、江晓棠三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回陆燃脸上。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我知道哪里有更多吃的。”她一口气说完,语速快起来,“罐头,压缩饼干,还有水,成箱的。在物流园那边。仓库。我上礼拜摸进去过。”
陆燃捏着铲柄的手指收了一下。
“但你们得带上我。”小满把铁管往地上一顿,管头磕在水泥地上,当的一声,“我一个人搬不动。”
赵铎走过来,站到陆燃侧后。他压低声音:“陆哥,这丫头的话信一半。物流园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
“我知道。”小满耳尖,听见了,“我进去了三次。前两次没敢动,第三次摸清了。仓库后门有个通风口,铁栅栏松了,能钻进去。里面就两个看门的,白天赌钱,晚上喝酒。中午换班的时候,有半个钟头没人。”
陆燃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攥着外套下摆,指头捏得发白。眼睛不躲,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十六岁的脸,瘦得颧骨突出,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跟年龄不符。
“你一个人怎么活到现在的。”陆燃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