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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雾逼近（第1页）

陆燃是被风吵醒的。

铁皮棚顶的接缝灌进一股腥气，铁锈味压过了煤油灯熄灭后的焦油味。他睁眼，手先摸到枕边的工兵铲，铲柄凉得扎手。赵铎还在门边那角，呼吸匀，左臂搭在草垫外沿，袖口盖着手腕。

陆燃坐起来，掀开窗板上搭的那块旧帆布。外面天没亮透，灰蓝的底色上，东边压着一道暗红的横线，从楼群缺口一直铺到南边水塔。比昨天宽了。后半夜没人再来，他眯了一阵，风一停就醒了。

他从墙角摸出那只铁皮盒子，侧面拧着铜管，铜管口对着风口。他自己拿报废气象站的零件焊的，老梁还没来。他蹲到门口，把铜管探出门缝，等了半分钟，缩回来看刻线。

读数比昨天近了两个街区。

陆燃把工具收进帆布袋，转身推醒赵铎。手掌按在赵铎肩膀上，碰到硬甲边缘。赵铎睁眼，手先攥了拳，骨刺在皮下顶了一下。

“锈雾，”陆燃说，“过了南边水塔。”

赵铎坐起来，肩上的硬甲蹭着草垫。他看了一眼窗外，没问怎么办。他等着。

“搬东西。”陆燃说，“地下停车场。”

赵铎把袖口拉下来盖住手腕，弯腰去收草垫上的水壶。动作快，没出声。

两个人搬了一个钟头。帆布袋装罐头和药，米袋扎紧口，水壶灌满，草垫卷起来夹在腋下。赵铎扛两箱水，左肩吃不住力，换到右肩。工兵铲插在陆燃腰后，铲头朝下，走路时磕着胯骨。

铁皮棚到地下停车场入口隔着工地料场，一堆锈钢筋和碎水泥板。陆燃走在前面，绕开料场西侧那截塌了的围墙。风从北边来，把锈雾的边沿往南推，空气里那股铁腥味越来越重。走到料场中段时，他停下来，回头看赵铎。

“跟紧点。”

赵铎点了下头，下巴几乎没动。他把两箱水往上托了托，跟上来。

停车场入口在工地东南角，斜坡下去，铁栅栏门半开着。陆燃走到门口，脚步停了。

铁栅栏门上的锁换了。

原来那把挂锁是他两年前自己挂上去的，铜芯，钥匙他随身带着。现在挂着的是一把新的，铁灰色，锁体比原来那把大一圈，锁鼻上缠着一圈生锈的铁丝，拧了三股。铁丝是新拧的，断口还亮着。

陆燃把帆布袋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脚边。他没碰那把锁。他蹲下来，看锁孔周围。锁孔有划痕，新旧都有，旧的是他自己开锁留下的，新的是别人。划痕方向不一样，旧划痕是插入式，新划痕偏了半寸，是撬过的。

赵铎把水放下，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袖口下面，骨刺在皮下动了一下。

“有人来过。”赵铎说。

“嗯。”

陆燃站起来，手搭上工兵铲的柄。他看向斜坡下面。地下停车场入口通道里黑，灯没亮，手电的光柱打进去，照见水泥柱和垂下来的电线。空气里一股灰味，混着水泥的碱味，没有活人的气味。

“你退后。”陆燃说。

赵铎没退。他往前挪了半步，把右臂横在身前。硬甲从袖口下面顶出来一截，冷灰色的棱边对着通道口。

“我进去。”陆燃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着。

赵铎看了他一眼，把右臂收回去，退到斜坡上。他退的时候脚后跟磕在一块碎砖上，声音在通道里弹了两下。

陆燃从腰后抽出工兵铲，铲柄攥在右手，左手摸出那把旧钥匙。钥匙插不进新锁。他收回钥匙，把工兵铲的铲刃插进锁鼻和门框的缝隙里，手腕一压。铁皮门框发出闷响，锁鼻弯了，铁丝崩开一股。他再压了一下，锁体从门框上脱落，掉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

他用手电往里扫。

通道斜坡下去十二级台阶，底部是一道防火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更深的黑。陆燃踩上台阶，鞋底在水泥面上蹭出声。他走到防火门口，用铲刃把门拨开，侧身进去。

手电光扫过停车场内部。水泥柱一排六根，顶棚的灯管碎了大半，垂下来的电线像断了的蛛网。靠墙的位置，两年前他码好的物资架还在，架子上的东西被人翻过，几块旧木板搭成的隔间塌了一角。地面有脚印。鞋码比他大，鞋底花纹是横条式，工地上没有这种鞋。

他走到物资架旁边，蹲下来看。架子上原来放的三卷防水布少了一卷，工具箱开着，里面的老虎钳和螺丝刀没了。他站起来，手电光继续往里扫。

光柱扫到东北角的时候停住了。

角落里多了一只包。军绿色帆布包，比他背的那只小一号，搁在靠墙的水泥台阶上。包口半开着，旁边落着一层薄灰。灰上有几道指痕，是最近留下的。

陆燃走过去。他没有直接碰包，先用铲尖挑开包口。里面东西不多。一盒抗生素，铝箔包装，盒子边角压扁了，药板上的药粒还在，数了数，六粒。包底压着一张纸，折成四折，折痕很深。

他把工兵铲靠在墙边，蹲下来，把纸抽出来展开。

纸是从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上面写了五个字，笔画轻，笔锋压得低，像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在纸上留了一层灰印。

「这里不安全了，往东走。」

字下面画了一个符号。不大，指甲盖大小。一个圆圈，圆圈的左下方伸出一条短线，线头分了两叉。符号画得很潦草，铅笔在纸面上蹭出几道重复的痕迹，像是画的人犹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