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印上刻的什么?”
“老朽不识字。”班主说,“可老朽认得那印泥的颜色。朱砂的,官用的。老朽活了大半辈子,见过老百姓的印章,没见过那样的。”他顿了顿,“小姐,老朽跟您说这些,是想劝您——绛云身上那个布包,是个火炭。谁碰,谁烫手。”
“我不怕烫。”她说。
“您怕。”班主看着她,目光忽然很沉,“小姐,您是有父母的人。您要是出了事,许老爷怎么办?绛云是个死人,早就死在三年前那个夜里了。您不一样。您还活着。”
她坐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
“班主,”她最后说,“您护了他三年。您图什么?”
班主沉默了一会儿,说:“老朽也说不清。大约是他蹲在墙根底下,怀里抱着那个布包,死活不撒手的样子,让老朽想起老朽早死的儿子。老朽的儿子要是活着,也该跟他一般大了。”
她说不出话来了。
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班主又叫住她:“小姐。”
“嗯?”
“最近,园子里来了几拨生人,打听唱旦角的。”班主说,“老朽挡了几回。可老朽这把老骨头,挡不了太久。”
她站在门口,心里一沉:“什么人?”
“穿灰长衫的。”班主说,“三年前那夜,老朽在巷口看见的黑车上下来的三个人,穿的也是灰长衫。”
她走出丹桂园,天已经暗了。风里带着雨气。她站在街边,看着车来人往,忽然觉得,这座城看起来热闹,底下全是暗流。她想起班主的话——“绛云是个死人,早就死在三年前那个夜里了”。可她知道,他还没死。他只是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死人,等一个能让他活过来的人。
她忽然想,班主说得对。可死人的心里,还揣着一个活着的念头——把铜印上的名字说出去,让林公馆十二口人,在底下能闭眼。她要帮他把这个念头,变成真的。
她叫了辆车回许公馆。车上,她靠着车窗,看着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忽然想,如果她救不了他,如果那枚铜印上的名字永远说不出去,那这个世上,就真的再没有人记得林公馆十二口人了。她不能让它变成这样。她闭上眼睛,把那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她不知道,此刻丹桂园的后台,林晖坐在杂物间里,拆开那个布包,把那枚铜印握在手心。铜印很凉,硌着掌心的纹路。他盯着印底的刻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铜印重新包好,塞回箱底。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雨幕里隐约的灯火。
他认出那枚铜印了。
三年了,他终于知道,灭门那一夜,站在他父亲面前,说“名单你不能留着”的那个人,是谁了。
可真的认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恨。他只觉得冷。像三年前那夜的雨,顺着领口灌进去,冷到骨头里。他攥着铜印,指节发白,过了很久,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