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二·民国1937|9月9日→10日白天|丹桂园】
第三天,班主来找她。
她到丹桂园的时候,天还亮着。班主把她叫到园子的后堂里,关上门,给她倒了一杯茶。班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眼睛精明,下巴上一撮山羊胡。他不像唱戏的,倒像开铺子的——事实也是如此,他从前在福煦路巷口摆摊卖馄饨。
“许小姐。”班主说,“老朽知道您是谁家的。许家的千金,屈尊到这园子里来,天天听一个唱旦角的戏——您图什么?”
“我听戏。”她说。
“听戏?”班主笑了,笑声不大,“您头回来,老朽就留心了。您看绛云的眼神,不是看戏的眼神。那是看故人的眼神。”
她没有说话。
班主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小姐,老朽说句不中听的话。绛云这个人,您离他远点。”
“为什么?”
“因为他身上背着人命。”班主的声音低下来,“不是他杀的人,是人家要他死。三年前,老朽在福煦路后巷捡到他的时候,他浑身是血,怀里揣着一个布包,缩在墙根底下,像一只被打断腿的狗。”
她心里一紧:“您捡到他?”
“老朽当年在那条巷子口摆摊卖馄饨。老朽后来才知道,那夜林公馆起火,不是意外。老朽在巷口摆摊三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林家老爷是个好人,常来买老朽的馄饨,有一回还多给了两文钱,说,天冷,早点收摊。那么好的人,一大家子,一夜之间,说没就没了。”班主说,“那夜林家起火,满街都是人。火灭了,人散了,老朽收摊,听见墙根底下有动静。扒开一看,是个半大孩子,十四五岁,身上的衣裳烧得七零八落,脸上糊着灰,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布包,手指头都掰不开。”
“他当时……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班主摇头,“老朽问他家在哪,他不出声。问他姓什么,他半天才开口,说,姓林。老朽又问,林家的?他就再不出声了。老朽把他拖回馄饨摊后面的棚子里,给他喂了一碗热汤。他喝了,抬起头,说了一句话——他说,您别管我,会连累您。”
班主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老朽一个卖馄饨的,哪见过这种事。”他说,“可他说到底是个孩子。老朽把他藏了三天。等他伤好一点,问他要不要报官,他说不报。报了,他也会没。老朽问他,那你打算怎么办。他说,能活一天是一天。”
“后来呢?”
“后来老朽盘下这园子,收留他,让他跟着班子学戏。”班主说,“这孩子嗓子好,人也肯下功夫。别人学一出戏要三个月,他一个月就学会了。三年,唱成了角儿。可老朽知道,他唱的不是戏。他唱的是三年里每一个不敢睡着的夜。老朽问过他,为什么学旦角。他说,男旦是两条命。台上是别人,台下是自己。扮上妆,就没人认得出他了。老朽听了,心里直发凉。他才十四五岁,想的却是怎么把脸藏起来,藏到没人认得。
她听着,心里发堵。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在台上唱《惊梦》的样子——满园子的人喝彩,他站在台上,那么远,又那么近。原来他这三年,每一天都是踩在刀尖上过来的。她问班主:“他夜里睡得好吗?”班主摇头:“不好。头两年,他隔三差五做噩梦,惊醒了就坐在床沿上,睁着眼到天亮。老朽给他请过大夫,大夫说是受了惊吓,开了安神的方子。他不肯吃。他说,吃了,就醒不过来了。””
她听着,眼眶有点发热。
“班主,”她说,“您知道他怀里那个布包里是什么吗?”
班主看了她一眼:“知道。老朽看过一眼。是一张烧了一半的纸,和一枚铜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