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有的时候,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什么事情,自己遇到了,就会千难万难呢?难道真的因为自己是女人?难道因为,自己在追求的,真的不是自己“应该追求的”?所以,是自己在强求,所以才会“千难万难”?
沈予有的时候想起妈妈、外婆和奶奶的一生,就很唏嘘。明明妈妈那么优秀,比自己都优秀——小时候学习好,也非常会搞社交(不像自己,是个不开窍的棒槌,除了学习好,长得还行——也是托了妈妈的福,其他都很普通),要是妈妈晚出生二十多年,跟自己一个年代,那妈妈绝对能有所成就,最差也不会比自己差——自己其实在同龄人里,已经很优秀了。外婆和奶奶的一生就更让人难过了,几乎就是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的一生了,除此以外,好像都没有别的什么事情进入过她们的生活。
所以,以她们的经验看来,工作,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没有那么重要。有没有工作,一个女人都能活——因为她还可以通过婚姻解决生计,而没有结婚的女人是不幸的,是会被大家耻笑的——不管工作多好、收入多高。所以,她们是真打心眼里觉得,给沈予找个好男人嫁了才是当务之急,是真的在为她好。所以她们非常不明白,为什么沈予老不听她们的,还非要对着干,每次都要说一些“大逆不道的奇谈怪论”——好好的孩子,读书读坏了脑子。
这当然是她们一厢情愿的想法了,虽然她们都是真的很爱沈予,从小就溺爱,小时候的沈予长得乖巧可爱,笑起来甜美极了,学习又好,老师每次见到家长都夸个不停——作为一个孩子,没有那个时候家长亲戚老师不爱的。可是这孩子一读完大学,工作后,整个人全变了。
沈予不但不着急结婚,甚至都不着急找对象。每次问她怎么打算,她都说自己还年轻,当下要以工作为重心,过几年再说吧。然后,一年又一年地过去,问起来,还是这些话。外婆和奶奶都要生气了,觉得沈予是在故意忽悠她们老婆子。天可怜见,沈予说的全是大实话,发自内心地大实话。
因为在沈予看来,工作,才是自己很生命里长时间里的主要那盘菜。对沈予来说,她既不赞成妈妈奶奶的观点——时代所限,也不好责备她们什么,也不好反驳什么——她们一激动起来,自己可没有好果子吃。其实最开始谈到这些的时候,沈予还是会认真地跟她们好好讨论这个问题,后来发现她们不但完全不听,甚至还怪沈予“油盐不进”,那让沈予怎么办呢?除了老老实实闭嘴听她们说,除了“左耳进右耳出”,沈予找不出更好的“保平安”的办法。谁让她们都是自己的亲人呢,谁让她们真的只是在关心自己而已——虽然方法方面,沈予非常不赞同。
顾老,一个跟自己非亲非故的陌生人人,他可没有“疑惑行为被豁免的特权”。别说他那些“讲了又讲”的“陈芝麻烂谷子”一点不爱听,就顾老那些言行举止间,非常自然流露出来的、对女性的轻视贬低和偏见,就足够沈予给他判个“流放”——“有事儿说事儿,说完滚蛋,拒绝闲聊,恶心”。
虽说顾老对女性的态度,基本属于无差别扫射,并非单独针对沈予,毕竟他那个年纪的人经历过的环境和事情导致他们大多数人,几乎刻进DNA的条件反射一样,在各个场合都习惯性贬低女性。而一旦有任何好的机会出现的时候,又习惯性“眼瞎”,看不到任何身边的女性。
但是需要“端茶倒水”这种“鸡毛蒜皮”小事的时候,又能做到“医学奇迹般瞬间复明”——沈予也是不懂,是怎么这么自然又习惯的“高速准确切换”的?反正这些时候,又很自然而然的想起“还是女孩子细心”——他也知道要人家配合的时候,好听的话要说两句——当然也是他觉得“好听”的那些话。但是要是拿这些话去形容他自己,不知道他能不能“消受”呢。
甚至有一次,顾老非常顺嘴地让沈予去沏茶端到会议室,结果被沈予应声一眼瞪得不敢说话。那是顾老刚来公司的时候,还不是很清楚沈予的脾气,只是凭借过往经验,觉得只是随便安排个女同事顺水做点服务性工作罢了,哪怕会议室里男同事数量远远多于女同事。
之前顾老已经安排过其他女同事这些小事,基本上都没人说什么,顺手就干了,所以他以为沈予应该也会。结果谁知道当场差点下不来台,最后还是其他男同事沏茶的——所以,男同事也是会沏茶的,只不过觉得这种琐事,不值得做,所以惯性全都甩给女同事罢了。
沈予一直都知道,很多事情其实就是在无意间慢慢变成了大家都习惯的习惯,所以一直避免自己被这些小事情贬低,尤其是别人“恶意扔来的小事情”贬低,所以几乎“来者全拒”——有的时候温和点,有的时候凶一点,常常让安排她的人觉得她不合群——哦,原来女人走男人的路,在男人看来,就是不合群啊?那这个“群”,不合也罢,毕竟牺牲太大,我们这些“女孩子”还是不要太辛苦了,合你们这个群,就很辛苦呢。
但并不是所有场合,沈予都有机会给自己争取的,因为职级原因,有些会议,只有被安排工作的份。没错,一个一知半解的顾老每次一个人代表部门出现在所有重要的场合,不清不楚的跨部门交流,然后回去后不清不楚的给沈予安排工作,沈予都不知道多少次直球提醒过顾老,不能随便答应业务部门的任何需求,必须要他们提供特定的信息给本部门评估后,才可以答应——要是不问清楚就随便答应,非常有可能接到一些搞不定,甚至有高风险的项目,到时候给公司造成高额损失又要怪咱们部门把关不到位了。
业务部门的人本来就为了促成业务,经常真话假话掺和说习惯了——不管在甲方客户那里,还是内部跨部门交流里,虽说也可以理解他们为了尽量完成业绩目标不得不这样,但”业绩是他们的,麻烦是自己的”,一味跟着他们瞎转——自己迟早完蛋,毕竟到时候真出现了不好摆平的问题,问就是“他们是正规流程合规申请,风险评估部门通过了项目申请的”,所以他们没有责任——所以沈予才坚持要求他们提供具体的信息,这样沈予凭借自己的经验,就算他们别的什么也不说,也能判断个七七八八,不至于被本来就不顾自己死活的业务队友们坑的鼻青脸肿还有苦说不出。
巧了么不是,业务部门也知道沈予的想法,因此总是避免直接跟沈予对接,因为沈予总能第一时间察觉他们的绝不明说的猫腻,并一针见血指出来,然后回答他们:不可以。
因此在顾老空降部门负责人后,业务部门可谓是一片欢腾。一个个争先恐后一通通迷魂汤接连灌给顾老,就等他老人家一开心,然后以部门负责人的名义满口答应业务部门的各种合理的不合理的配合需求,至于后面办不办的到,怎么办,那都不是业务部门的人要操心的,反正顾老答应的,找顾老要结果就行——谁要关心具体过程怎么进。那太麻烦,又太专业。
再说了,具体操作当然肯定是交给沈予,所以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呢,那可太放心了。业务部门搞定顾老,顾老搞定沈予,那不就相当于业务部门搞定沈予?尤其是有些问题如果直接找沈予,肯定没戏,但绕道顾老,就可以——反正老人家一知半解又喜欢什么都答应显得自己很配合业务部门工作,反正具体的工作又不是他老人家亲自上阵,反正沈予的月度业绩考核捏在老人家手里,怕什么呢,业务部门说啥都答应就完了,反正有沈予兜底,顾老简直有恃无恐——业务部门在公司举足轻重,他们跟自己说话态度友好,讲话也好听,完全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所以业务部门跟顾老,就这么“你好我好大家好,相亲相爱一家人”气氛一直友好地互动着,因为大家明白,反正兜底另有他人,只是大家相互默契地不在会议里提及,反正沈予又不在跨部门交流会议里,大家说了什么,她不会知道,既然“不在坐席里,那就只能在菜单里”了,所有人心照不宣地就只逮着沈予一个人坑了。
而这份“坑了么”订单,基本是由顾老和执行传达——具体要做什么,怎么做——虽然自己不懂,但是自己的下属那可是专家啊,有啥好怕的,自己就是个中间传话筒,再苦再累又不用自己亲自上阵,下属不就是工具人吗?工具人有什么发言权,工具人就要有“自己只是干活机器”的觉悟,一天天的就知道提困难真的是搞不清楚自己的定位。
再说,提了也没用,难道指望我老头子去周旋,那怎么可能,我都混到部门负责人了,要是我还去干具体的活儿,那我这么多年可不是白混了呢。再说了,年纪轻轻就多努努力多干干的又不吃亏,就当累积经验,对以后的职业发展肯定“有百利而无一害”——顾老就是这么忽悠沈予迎难而上的,一次又一次。
迎难而上个屁,一群坑货。沈予听得白眼都快翻上天了,明明是没事儿找事儿,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人为添乱罢了。哪怕不要答应的那么快,哪怕把皮球踢给自己,让自己去拒绝也是可以的——这样总不是您老人家亲自得罪人吧?什么,就这也不肯,就是想要在所有部门外面的人说你好呗,提啥要求都来者不拒呗,反正又不是您亲自干活儿,是吗?
沈予无语,自己所处的位置,实在是反抗无力,真要较真起来,其他人有的是上纲上线的本事让沈予所有的反击显得格局小还不懂事,反而会被倒打一耙教育一顿。
每次看见他们跨部门会议散会后离开会议室的满面笑容,无需言语,沈予知道自己在刚刚已经又被喜提艰难任务一堆了。顾老每次经过沈予工位,都会喊沈予,她每每气的不想搭理老头子——他除了添堵,别的真是啥也不干。跟他吵吧,怕老人家年纪大经不起激烈情绪对抗,自己一不小心没控制好给他气出个好歹还得给他喊救护车和付医药费,不跟他吵吧,他还觉得沈予嘴笨软柿子好拿捏,更加肆无忌惮给沈予各种添堵了,自己真的太可怜了,吵与不吵,都很苦——而这样的日子,沈予已经过了一年多了,太苦了。
所有人都知道沈予的苦,但是那又怎么样,她的苦是她自己的命运,要怪就怪她运气不好,怪她自己是个女人,不然部门负责人就会是她自己,她那个资历本来就够格部门负责人了,只是公司不习惯让女人当一把手,而比她更厉害的人并不好找,不然也不会挑来挑去挑个退休返聘的老专家来当她上司——专业度不够,年纪来凑——从而显得公司不提她做负责人并非太过不合理,从而让这份“刻意压制”看起来不那么“刻意”。
何况,早就有人八卦爆料过她的薪资——虽然公司明令不可以相互打探薪资,可在她刚加入公司不久后就被爆料了具体数字,有哪些人能知道得又快又准确呢,范围其实非常好锁定的,无非是有些人眼红且心里也不平衡,一个女人凭什么拿那个数字据传那是非常可观的薪资罢了——是整个公司也没几个人够资格说自己同情她的程度。
虽然她苦,但是她薪资高啊。其他岗位多的是薪资待遇一般但是也很苦的人,而且世界上苦的人多着呢,就算按苦的程度从高到低来排队等待被解救,沈予怎么着也排不到前面。她一个女人,拿这么高的薪资,吃点苦怎么了?哪个男人拿她这个薪资,也不会很轻松呢。
再说了,是她自己不选轻松的工作的,不去陪衬花瓶般的行政职能部门,非要来当盘主菜,非要跟别人抢高薪优质岗位,非要来业务强相关核心部门混,吃点苦不是她自找且应得的吗?有什么好值得同情的?她的薪资已经足够弥补她的苦了。
甚至有些男同事一想到沈予一个女人比自己工资都高,更加心里不平衡,还会时常一有机会故意在小事情上故意恶心沈予,虽然每次都被沈予当场打回去,但是就好像戒不掉的恶趣味一样,像健忘症上身一样从不记得沈予的反感,乐此不疲地下次还敢——也许真的从恶心沈予这件事上获得了什么非常上瘾的愉悦体验吧。
沈予毕竟只是个女人,最多也就嘴上厉害几句,男同事人多势众,大家相互打打马虎眼也就都糊弄过去了,沈予再怎么犀利,也是一拳打进棉花里——有气无力。何况,沈予再怎么生气也不会真的动手打人,毕竟,真要动手,谁吃亏谁占优势,不是很明显吗?
当然,沈予的硬件优秀部分,比如理科学历背景但会说四国外语,他们是一个不提——根本就没得比有什么好提的呢?提了,好自取其辱吗?她是女人这件事,就是她最大的失败,别的再优秀有什么意义?真的有意义的话,那为什么部门负责人不是她呢?部门负责人不是“凭本事就够格”的沈予,就是她作为女人的必然的惩罚。那些能力虽然不如她的男人,一点不觉得自惭形秽,反而看着这么优秀的沈予也要败给一个一知半解的退休返聘老头子,更加信心满满自己的前程光明程度了。
虽然能力不如沈予,也还是有机会混过沈予的,毕竟自己好歹是个男人,毕竟现成例子已经在呢。反正自己又不用生孩子,有的是时间竞争优势,沈予再厉害也要结婚生孩子——难道她还敢一辈子不结婚不生孩子?不可能嘛,哪个女人不结婚,哪个女人结婚不生孩子,迟早的事儿——只要她一生孩子,职业生涯几乎就要停滞不前了,而自己只会一路向上。想想这些就更自信了,更加不觉得沈予当下的优秀有什么长久竞争优势了,更加有恃无恐隔三差五给沈予添堵了。
况且,有些潜规则规则是不太会因为个人的优秀和反抗行为而被打破的,反而一旦有人挑衅,会立刻触碰所有位置在他之上的上位者的逆鳞,面临的将是系统性的抱团打击,无关对错,只有立场和立威。比如,职场里,下级不能这样当众给上级难堪,哪怕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下级占理,那也只能通过其他常规途径沟通,沟通不了也不应该这样当众撕破脸,古有“官大一级压死人”,今有“职高一级定乾坤”。当时就觉得沈予,或者希望沈予完蛋的,可不在少数。
一切的一切,本来已经都非常不利于沈予的处境了,沈予清楚地知道只要她敢公开撕破脸,有的是人要趁机抱团对自己落井下石,哪怕自己倒霉并不意味着他们的获利——就是有那么一批喜欢“损人不利己”,大概是终于有机会干掉一个潜在可能冒头的女性候选人的成就感吧——可是委屈自己维持表面的和平也并没有太多意义,会添乱的还是会添乱。也明白其实当众扔笔的那一刻,所有的结局都已定了,只是具体是什么样的结局,沈予还不太能立刻就知道而已。
她只不过是在赌一个可能,赌赢了算赚,赌输了算提前给自己一个了断。既然在命运的十字路口,还是没有贵人来帮自己渡劫,那就自己当那个推动命运转轮的人——自己当自己的贵人。
那天扔完笔,撒完气,理智回归后,又暗叹这波似乎动静又搞得未免太大了点?沈予心情复杂极了。道理虽然都懂,但是憋着太难受了,忍来忍去这么久,不是也没有等来什么好的改变、或者有什么好的改变的趋势吗?那还要继续忍什么呢?难道真的要忍到业务部门和顾老联合胡闹、终于搞出事情收不了场,等到别人来问,为什么你沈予不早点提出反对意见,忍到所有人怪她为什么要忍才不忍吗?不,再也忍不了一点了,你们“你好我好大家好,建立在坑我的基础上”,那就别怪我要掀桌,都别想再继续坑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