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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期而遇的离职（第1页）

顾老自从听见那一声清脆的“签字笔划过会议桌面的声音”后，头转过来发现，是沈予朝自己的方向扔的笔，就一直睁大眼睛，浑浊的眼珠里满满是不敢相信，灰白的头发衬托的脸色更加苍白。就那么一直直愣愣地盯着沈予，仿佛在期待沈予给一个说法，比如，立刻道歉，说自己是手滑而不是故意的，比如说自己错了，刚刚实在是太冲动了。可是，就是那么直愣愣地等了3分钟，也没有等到沈予的一丝眼神，沈予余光感受到了顾老的凝视，可是她根本不回应，就那么板着脸，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一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不说话。

沉默，整个会议室的人，好像商量好了一样，全体陷入沉默。平常这种时候，一般会有同事出来和稀泥，拉着双方说一些让场面不至于那么僵硬的话，起码可以维持表面的和平。可是那一天，神奇的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出来，担纲这样缓和气氛的角色。大概大家的大脑都在飞速运转，企图快点理解眼前的一切。

一笔激起八卦情，脑内狂飙人却静。

相比顾老是因为大脑的暂时短路而陷入沉默，其他人则是安静地在好奇，沈予这波到底是“心中有数，做好计划”的“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还是“一时激动，没控制好”的“激情”的“以卵击石、不自量力、自找死路”？而顾老，大家都不太敢评价。

有的时候，人的言行举止甚至是性格里，都是有深深的时代烙印的，这个烙印也许本人并不清楚，但别人一望即知。顾老对沈予的冒犯，可不仅仅是业务范围的胡搅蛮缠。

在顾老那一代人的眼里，女人，不足为惧，或哄或吓，就差不多都能搞定了，所以哪怕沈予平常已经展示出了足够多的“既不好哄，也不好吓”的实际案例，顾老仍然不觉得那算什么值得警惕的“预警”，所以从来没有想到过，会有一天她能给自己“当众下脸”。顾老一直理所当然地只觉得，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女人而已，不足为虑。

结果他就领教了一场“当众打脸”。如果给当时当场所有人感受到的惊讶程度排个序，当时最震惊的非顾老本人莫属，震惊到根本不信这是刚刚真实发生了的事，震惊到他盯着沈予的眼神很久都没有收回来——他不敢信外表这么文静柔和的沈予会干这种事，他不相信会有哪个女下属有这个魄力在会议，拆台自己的直属上司。震惊到在脑子里一遍一遍确认：刚才是发生了什么？我没看错吧？沈予？朝我这个方向，摔笔了？沈予？她怎么敢？顾老不信沈予敢这么干，即使已经眼见为实。

会议室里其他一起见证这一幕的人，虽然也清楚沈予的脾气会这样，也不是很意外。她可是敢在年会聚餐后，直接走人而不跟任何人打招呼说不去他们后面的娱乐活动的人——她不想干的事，她直接不干，甚至都懒得通知任何人。也是因为那一次，沈予在公司“一逃成名”，从此再也没有谁会干什么劝她喝酒，邀她一起唱歌之类的。

虽然已经习惯沈予的特立独行，但看到她如此当众发作，还是都有点震惊，这个程度必然是铁了心要把事情闹大——她本人应该是悉心盘算过得失的可能性更大——这一看就是要闹到老板本人面前才算完的节奏。因此其他所有人的态度都不做数，只有老板本人的态度才是答案。

可老板一向琢磨不透，又喜欢玩弄平衡之术，这件事到底会支持谁，都不太确定，又或者说支持谁都有可能——毕竟公司离了谁都能转——让所有人都捉摸不透，这就是老板的成功之处。

其实平常大家有了磕磕绊绊，一般都是自己内部解决，鲜少会选择闹到老板本人面前。一来，一线普通员工平常几乎跟老板没有接触，双方属于相互都很不熟的状态，评理？评不了，按公司制度走吧。

一般来说，老板只对中层以上的员工有过直接接触，普通员工跑去找老板评理，属于是有点“想不开的疑惑行为”。但沈予部门不一样，她们部门的钱和事对公司的业务有着直接联系，为了保证效率和决策及时性，被划到老板直管部门了。

也就是说，沈予的上级是顾老，顾老的上级是老板。所以沈予他们平常是有机会跟老板直接接触，老板对他们也都是有印象的。也就是因为这一点，所以沈予才敢这么闹。换个部门，闹翻天，也闹不到老板跟前，顶多闹到他们的分管领导那里，就能搞定任何事情了。

谁让老板，正好就是沈予的分管领导呢？这个事儿，非闹到他跟前不可。沈予当然是深思熟虑后才行动的。她又不是刚毕业的小姑娘，不存在当场临时起意。实际上，已经计划了好几个月了，只是一直拿不准老板到底什么心思。

虽然大家都能看出来顾老在工作上的“划水”，但毕竟有惊无险划了那么久，没有任何老板是弱智，也不存在任何老板不清楚的可能——顾老可是老板亲自面试和聘请的。所以，连沈予都非常清楚，不是特别严重的失误，根本不足以撼动顾老一分一毫。

沈予的直属领导，业务能力不足，在过去的一年里，大家都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但是碍于他岗位是部门负责人，以及年纪最长——退休返聘的老专家——只不过他专家的领域和现在负责的领域，切合度不太高。

但所有人就好像商量好了一样，都一致客客气气恭维顾老，从不当面揭他老人家任何发言里的破绽，反正具体的工作也不是顾老负责，他知不知道具体细节问题不大，只要具体负责的沈予心里有数不出错就行。拿他当个吉祥物尊敬着就行，偶尔他老人家一高兴，还会讲许多以前他亲自经历过的行业里的旧人旧事八卦，活跃气氛，工作以外，很多人还是很喜欢跟他聊天。

他自己也非常爱主动讲讲以前的光辉，什么话头稍微一带，他都能转到自己的过去，一讲就好一会儿停不下来。这种闲聊，一来展示自己的实力让大家知道他的厉害，二来还能拉近跟公司其他同事的关系。

顾老是非常喜欢的，喜欢到有的时候完全不顾还在上班时间——不管是真的忙还是装的忙，都不太适合大段时间闲聊——所有人都看着呢，但他年纪大，他就在办公室里随机拉着别人聊——主要是那些不好意思拒绝的人，还不注意控制音量——也没人费那劲去提醒他，因为一个老人，老年男性的自尊心，有的时候会脆弱到想象不到——顾老已经不止一次展示过了。

因此大家只能默契地，在上班时间专注工作，少跟他搭话。就算不幸被缠上了，只好展示糊弄大法，一顿“哦，这样啊”“原来如此”“哈哈哈”——诸如此类，但事实证明，对于发言欲爆棚的人，任何“委婉表示不想听”都没有用。

“倚老卖老”这个词，在顾老这里完全不是形容词，而是一个个“具体行动”——他实际就是这么干的。他经常仗着自己年纪大，遇到想要别人帮忙的，遇到什么不想做的，就说自己年纪大不会，要别人体谅，要别人帮忙。“年纪大”简直被他当成“万金油”，变着花样用在所有能用的地方了。

当然，大多数时候，别人也只是找他也咨询咨询情况，问问信息。毕竟，没人会真的指望一个60岁的人，在办公室坐满八小时，对着电脑处理那些复杂又细节的文件。60岁的身体状况，客观不允许这种高强度不说，顾老的主观意愿也不愿意干这么多活儿——他更喜欢“话疗”。

顾老作为部门负责人，他的日常就是，从别的部门手里接活儿，然后转手分给沈予他们这些下属。自己一个人虽然一天轻轻松松唠着嗑就“把事儿干完了”，但仍然会跟其他部门的人说，自己每天都干哪些活儿，都忙那些，老累了。

自己每天的主要精力都花在哪儿，你自己不清楚，办公室听你“话疗”听得耳朵都疼的人不清楚，我们这些下属还不清楚吗？沈予跟部门其他同事每次听到他那些说自己干活儿很累的话，翻白眼都不足以表示鄙视了，常常忍不住在他们的日常聊天小群里吐槽。

“可真是累着他老人家了，天天这么演，对一个老年人，怎么不是一种高强度的、残忍的负担呢。”

“是呀，那些在他嘴里他干的活儿，都是怎么干的，怎么不展开说说？用别人的手，别人的电脑，别人的眼睛，别人的时间？”

“是呀，真羡慕他老人家，聊着天吹着牛，就把事情干完了。咱们公司居然还有个会“言出法随”的大宗师级别人物啊。与有荣焉了，我什么时候才能这么厉害啊。”

“年纪大居然也是一种核心职场竞争力——没有歧视年纪大的意思，单纯我悟了，年纪小的我现在无比期盼一下子到60岁，不为别的，就想体验一下，胡说八道也没人揭破——是一种什么感觉。”

“你们老了都是老太婆，就算到时候返聘，也是返聘保洁阿姨，还想来当关键部门一把手，大家真是有够搞不清自己位置的嗷。”

大家被沈予这句“返聘也是保洁阿姨”笑喷了，好几个人差点笑出声。

虽然大家没人真的信这句话，因为他们部门的人全是技术性人才，真的到了退休返聘，再差也是技术专家顾问的水平。但也没有人会否认，女性在职场确实不容易的多，真的像顾老这样几十年干下来的，可能真的没有那么容易——要结婚，就会生孩子，生孩子就要照顾孩子，真到那个时候，不管是自己还是公司，都会认为那样状态下的女人，是没有办法全身心投入工作的，职业发展差不多也要从那个时候开始停滞甚至倒退了。

年纪再大，可能直接不干或者转行都有可能，真的从头到尾坚持一个行业到退休的，太少了，何况老太太退休了，未必就有机会返聘——本来返聘机会就不多，有竞争力的老头数量上又确实多过于老太太，再就是年纪大了身体状况客观不允许继续高强度工作，所以一个老太太想要返聘一个各方面不错的岗位，太难了。

但是，顾老轻易就拿到了，凭他那个虽然资深，但并不太切合实际的，简历。还经常以此自豪，不知道惹了沈予他们多少白眼，也从不收敛分毫，仿佛他的那些不足，一点都不重要。

他觉得能干活儿不是最重要的，要会交流沟通，才是最重要的——站在他的位置也没错，但是这么跟沈予他们炫耀，同时出去还炫耀自己的专业水平，就很“你跟我谈专业，我跟你谈交情，你跟我谈交情，我跟你谈专业”。平常不遇到什么事儿，这一套逻辑，问题倒也不大。可沈予部门是关键部门，平常遇到事儿那是家常便饭，一开始沈予还会尽力遮掩，想着可能老人家刚来，也不是故意出错漏。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错漏不减反增，不像是有自我纠正过的痕迹，沈予就开始渐渐不搭理，任他自己在公司闹笑话了，但是，依然，不对他的地位构成任何危险。

所以，要动摇他的地位，似乎需要更严重的事情。这次，好像就是足够严重的事情了。所以，沈予决定放手一试。万一，这也无法动摇，那实在，应该也没什么事，会动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