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鸢是坐大巴进的城。
一大早从镇上出发,晃了三个多钟头,车窗外的田野慢慢变成了楼房,矮楼变成了高楼,最后一头扎进密密麻麻的钢筋水泥森林里。车里人挤人,汗味、包子味、柴油味混在一块儿,吵得很。
她抱着那个旧木箱,安安静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这座陌生的城市,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巴到站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她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的人潮里,四下看了看。高楼,车流,行色匆匆的人,还有空气中那股说不清的、混杂着汽车尾气和人间烟火的味道。
这就是城里。
比她想象的,要大,也要杂。
她从兜里掏出周振邦那张名片,找了个公用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周振邦的声音带着点意外:“喂?哪位?”
“周先生,是我,苏清鸢。”
“苏师傅?!”周振邦的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又惊又喜,“您到城里了?在哪呢?我这就过去接您!”
“我在长途汽车站。”
“您站那儿别动,我十分钟就到!”
周振邦来得比说的还快。不到十分钟,一辆黑色的轿车就停在了车站门口,周振邦亲自从驾驶座上下来,快步迎上来,脸上是实打实的激动。
“苏师傅,您可算来了!”他伸手要帮她拎箱子,被苏清鸢侧身让开了。
“我自己来就行。”
周振邦也不勉强,连忙拉开副驾驶的门:“您上车,咱们先回家。我在滨江那边有套空着的房子,江景房,环境好,也安静,您先住下,缺什么跟我说,我让人置办。”
苏清鸢没动,看着他,摇了摇头:“不住你那。”
周振邦一愣:“啊?那您……”
“我想找个带门面的铺子。”苏清鸢说,“开纸扎店。”
周振邦彻底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这位救命恩人进城的可能——要房子,要钱,要工作,要人脉,他都准备好了。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苏清鸢开口的第一件事,是要开纸扎店。
“纸……纸扎店?”周振邦有点懵,“苏师傅,您这……”
“我本来就是干这个的。”苏清鸢说得很平静,“乡下的店关了,到城里,总得有个营生。”
周振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苏师傅,跟他见过的那些所谓的“大师”全然不一样——不端着,不拿乔,也不趁机狮子大开口。人家就是来讨生活的,顺带着,救人。
“行。”周振邦点头,“您要开纸扎店,我帮您找地方。繁华地段的门面我都有,您看中哪个,直接用。”
“不用繁华的。”苏清鸢又摇头,“偏一点的,老城区那种,最好带个后院。”
周振邦更摸不着头脑了。别人开店都往热闹的地方挤,这位倒好,专挑偏的。可他也不敢多问,只点头:“行,我带您去看。老城区那边我还真有几处铺子,就是旧了点,位置也偏……”
“先去看看。”
车子载着她,在城里绕了大半天。
周振邦带她看了好几处,有临街的旺铺,也有巷子里的小店,可苏清鸢都摇头。不是地方不好,是她感觉不对——那些铺子底下的气,要么太燥,要么太杂,阴阳失衡得厉害,待久了不舒服。
最后,周振邦把车开到了老城区深处一条叫“青石巷”的街上。
这条街很老,两边都是低矮的青砖瓦房,路面是青石板铺的,坑坑洼洼。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街两旁的铺子大多关着门,只剩几家卖杂货的、修鞋的,还有一家小花店,蔫蔫地开着。
“就剩这一处了。”周振邦停下车,有点不好意思,“这地方太偏了,平时没什么人,我都忘了还有这么个铺子。您要是看不上,我再帮您找……”
苏清鸢没说话,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站在街口,闭上眼,凝神感受了一下。
下一秒,她睁开眼,眼睛亮了亮。
这地方……不一样。
整条街的气,很稳。不燥,不杂,阴阳平和,像是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托着。她再往深了探——这条街底下,竟然有一缕极细、极淡的地脉分支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