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鸢提笔,落墨。
满院子的喧嚷,随着她那支笔垂直落下,一点点静了下来。那帮方才还叫嚷着要钱、骂她白眼狼的亲戚,此刻都伸长了脖子,盯着她手底下的黄纸,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变了。
有几个听说过大伯一家撕契遭报应那桩事的,喉咙里已经开始发干。
苏清鸢没理会他们,手腕悬着,一笔一划,写得不快,却把每一个字都念了出来,清清楚楚,砸在院子里的每一个人心上:
“今有苏氏远房亲族若干,于苏门老母病重之时不闻不问,于其身后不哀不吊。今闻苏清鸢得财,蜂拥而至,索取无度,绑缚以孝义之名,加害以恶言之实。”
念到这里,那胖婶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却没敢出声。
“自今日起,”苏清鸢的笔尖继续走着,“苏清鸢与在场诸人,断绝一切亲缘。往后,尔等婚丧嫁娶、生老病死、顺遂坎坷,皆与我苏清鸢无干。我不欠你们分毫,你们,也休想再从我苏家,讨走一文。”
“凭什么!”瘦高个表舅梗着脖子想犟,“你说断就断?这世上哪有——”
“凭什么?”苏清鸢终于抬起头,目光淡淡扫过他,“你们这些年,日子过得顺不顺?”
这一句,把众人问愣了。
“苏家守着这块老宅,守了不知多少代。”苏清鸢的声音很平,“你们这一大族人,能安安稳稳过到今天,没遭过什么大灾大难,你们以为是自己命好?”
她顿了顿。
“是苏家的荫庇。是我奶奶,替你们这些不相干的人,也遮着风、挡着雨。方才有人说,这钱本来就有你们一份,是苏家祖上积的德——”她看向那个说过这话的表舅,“这话,你倒说对了半句。你们享的,确实是苏家的德。可享了半辈子,你们非但不知恩,反倒觉得那是理所应当,还想连我这条命换来的钱,也一并啃了。”
“今天这纸契一立,”她重新低下头,落下最后一笔,“这份荫庇,就断了。往后,你们各人的福,各人的祸,各人自己担着。是好是歹,别再来找我。”
最后一个字落定。
那张黄纸上的墨迹,无风自动,极淡地亮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
没有惊天动地的响动。可就在那一瞬间,院子里所有闹事的亲戚,几乎是同时,心头没来由地一空,像是身上一直揣着的、护身的什么东西,被人悄没声地抽走了。
一股说不清的心慌、气闷,还有一丝后脊梁往上蹿的凉意,齐齐涌了上来。
那胖婶“哎哟”了一声,捂住了心口,脸色发白:“我这心口……怎么突然堵得慌……”
瘦高个表舅也觉得腿肚子一阵发软,方才那点嚣张,不知怎么,全泄了。
大伯苏国强站在人群最前头,脸色也变了。这感觉,他熟——半个月前撕了那张契之后,倒霉了整整两天,就是这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不踏实。
他猛地一把拉住还想说什么的王桂芬,声音都变了调:“走!咱、咱们走!”
“走什么走,钱还没——”
“闭嘴!”大伯低吼,脸上是掩不住的惊惶,“你想跟上回一样?走!”
有他这一带头,那帮方才还赖着不走的亲戚,像是被戳破的一锅蚂蚁,你推我搡地往院外涌。谁也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可那股子从心底冒上来的不安,逼得他们一刻也不敢多待。
不过片刻,闹哄哄的院子,就走了个干净。拖拉机的突突声,慌慌张张地远去了。
院里,又只剩下苏清鸢一个人。
她把那张断亲契,仔细折好,收进怀里。
其实断了这门亲,她心里没什么波澜,反倒松快了。这些人,本就是缠在身上的一团乱麻,早该断了。奶奶护了他们大半辈子,如今,也该让他们各自去认领自己的因果了。
她抬眼,看了看这座住了二十年的老宅。
夕阳西下,青灰的院墙、斑驳的门框、墙角那口废弃的老井,在暮色里,安安静静。
她忽然想起方才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话——“苏家守着这块老宅,守了不知多少代。”
这话是怎么冒出来的,她自己都说不清。可说出口的那一刻,她心里,莫名地一动。
守着这块老宅。
守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