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8:00,第28号手术室。
砚山站在麻醉机前,比林栖早到了七分钟。他检查完所有参数:挥发罐七氟醚余量65%,氧气流量2。5升每分钟,二氧化碳吸收剂颜色正常。监护仪的导联线已经贴好,血氧探头夹在患者左手食指上,屏幕显示基线数据:血压12478,心率71,血氧97%。
患者是那位62岁的男性,姓陈。三支病变,搭桥三条。术前谈话时,他儿子攥着一沓从网上打印的风险说明,问林栖最坏的情况是什么。林栖报了一串名词和数字,没有加任何缓冲词。
现在患者躺在手术台上,麻醉诱导已经完成。气管插管深度22厘米,固定胶布在嘴角贴成一条直线。砚山看了一眼肌松监测仪——TOF四个成串刺激,第一个twitch幅度100%,第四个幅度85%。正常。他推了诱导剂量的罗库溴铵,50毫克。
林栖走进手术室。她没有看砚山。她看手术台,看患者胸腔的消毒铺巾,看器械台上的器械排列顺序。她的目光像一台扫描仪,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确认每一件物品的位置。
"刀。"
她只说了一个字。洗手护士把手术刀递到她手里。她接过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刀柄,中指抵住刀背。三秒钟。三秒确认。然后她切开皮肤。
电刀止血。胸骨锯发动。胸腔打开。心脏露出来。
砚山的目光在监护仪和麻醉机之间切换。血压11872,心率68。林栖的手术没有干扰循环系统。她的动作比昨天更轻,或者只是他的错觉——他昨天在观摩室里看了47分钟,今天在现场,距离近了五米,能看清她手指的每一个角度。
取血管。大隐静脉。吻合。第一条,前降支。47分钟。
砚山在麻醉记录本上写下时间戳和参数。丙泊酚持续输注,剂量按体重校正。肌松药补充了一次,15毫克,TOF监测显示第四个twitch恢复到75%。他推药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术台——林栖正在做第二根血管的吻合,回旋支。她的右手持针器夹着7-0缝线,左手镊子固定移植静脉。
他收回目光,继续写记录。
手术进行到第1小时52分钟。
第三条血管,右冠状动脉。吻合口在心脏后壁,位置很深,视野受限。林栖的身体前倾,额头几乎碰到无影灯的边缘。她的右手伸进胸腔深处,持针器的角度是反的,从心包后侧进针。
砚山注意到监护仪上的数字。
血压:11876。正常。但十秒前是11270。六秒前是11574。波动幅度不大,在麻醉允许范围内。但波动的时机不对——林栖正在缝合,心脏处于被牵拉状态,血压应该稳定或轻微下降,不应该上升。
他调整了一下监护仪的报警阈值,把收缩压上限从140降到130。屏幕上的数字继续跳动:11975。12076。12177。
他看向手术台。林栖的右手还在胸腔里,动作没有变化。但她的左手从移植静脉上抬起来,不是去拿器械,是扶了一下右手腕。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右手腕关节,力度比昨天在观摩室里看到的更重。持续了大约0。8秒。然后松开,左手回到移植静脉上。
血压:12278。
砚山打开肌松监测仪的详细数据界面。TOFratio:72%。比正常值低了一点,但还在可接受范围。他推了5毫克罗库溴铵补充剂量,然后看了一眼林栖——她没有抬头,但她的右手在缝合最后一针时,针尖穿过组织的角度偏了大约2毫米。
2毫米。对于7-0缝线来说,是半个针距的误差。她修正了,把针拔出来,重新进针。第二次,角度正确。
血压:11874。回落到基线。
她缝完最后一针,打结。血管夹松开,血液流过移植静脉。吻合口没有渗血。她退后一步,让出一助关胸的位置。
砚山在麻醉记录本上写下:"术中血压波动,峰值12278,原因待查。肌松药补充5mg,TOFratio72%→85%。"
他写"原因待查"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一个比针头还小的圆斑。
上午11:35,术后恢复室。
患者还在麻醉苏醒期。气管插管未拔,呼吸机辅助通气。砚山站在床尾,看着监护仪上的数据。血压12882,心率76,血氧99%。肌松监测仪显示TOFratio92%,但患者的自主呼吸恢复延迟——膈肌运动微弱,潮气量只有280毫升,低于拔管标准的350毫升。
肌松药残留。
他增加了新斯的明拮抗剂量,0。05毫克每公斤。五分钟后,潮气量上升到320毫升。还是不够。他又等了三分钟,潮气量到340毫升。患者开始睁眼,睫毛反射阳性。他拔了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