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抱吧。”父亲朝佘野伸出手,笑道,“来小野,爸爸抱。”佘野把脸埋进老人肩膀,不看他,也不和他说话,环着老人的脖子,很用力地抱着她。男人的手僵在空中,脸上的表情也僵住了。老人将佘野放到病床上,给他拉上小桌板,摆起她从家里煮好带过来的小米粥。佘野住的医院在镇上,离家有一段距离,姥姥不会骑车,每天坐公交,早上回去给他煮好饭再带来,一来一回就要花上将近两小时。她年纪大了,腿脚本来就不利索,为了佘野的事,这两天日夜操劳,憔悴了许多。佘野喝着小米粥,姥姥在一边给他剥鸡蛋,父母也在这时走了进来。佘野看到父母身上崭新齐整的衣服,又看到姥姥脚上穿了很多年的旧布鞋,垂下眼。母亲坐到床边,想摸佘野的头,看到上面的纱布,不敢,便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轻声细语:“想妈妈了吗?”佘野只喝粥,不说话。“你大晚上的跑出门干什么去了?”沉默了很久的男人在一旁开起了口。“你身体本来就不好,不能受风着凉,现在还把自己的脑袋磕破了,你看看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佘野放下碗,说了见到他们为止的第一句话:“我没事。”男人不高兴了:“哪里没事了,你看看你的脑袋。”“我没有事。你们要是工作忙的话就回去吧。”佘野说,“我有姥姥呢。”话落下来,房间寂静。他们意识到佘野刚才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母亲有意帮自己的丈夫说话:“爸爸不是那个意思,你也知道的,我们在外面赚钱,都是要看老板脸色的,你爸爸他工作很忙,请个假会多出很多事情,可是我们不还是回来了呀,看看我们的宝贝儿子。”“你这是在怪我们了?”佘野的话不知道戳中了男人的哪个点,他语气忽然变高,生起了气:“我们不还是为了你?为了你的病,我和你妈在外边想各种办法去赚钱,你以为我们就没有压力了?我们很容易吗?我们吃饱了撑的活得这么辛苦?拼死拼活上班给你赚钱你还在家里面不安生各种闯祸,我们就活该来回跑就活该活活累死是不是?”“好了!”“你少说点!”姥姥和妈妈的阻止声同时响起,男人大口喘着气,看了眼面色难看的老人和媳妇,哼了一声,摔门而去。“妈……他就是,工作累着了,你别生气。”母亲安抚着明显不悦的姥姥,帮自己丈夫解释。老人别过脸:“行了,别和我说这些,你找的好丈夫,你自己去和他说,我就一句,以后在孩子面前,让他控制好他的臭脾气,他不是谁的祖宗,没谁乐意供着他由他撒气。”“知道了,我去……”女人要出去找他,姥姥挥挥手,不看自己的女儿,“去去。”父母一走,只剩下姥姥和佘野。老人组织着语言想要劝佘野,一扭头,发现佘野一脸平静地吃着鸡蛋,一眼都没往他父母离开的方向看。她心底莫名生出一种奇怪的预感。“姥姥。”佘野喊她,他说,“如果我以后出了什么事,就让我死了吧。不用再治了。”从一个五岁孩子口中听到死这个字,老人生了气:“那怎么行!”“你爸妈他们只是,只是……”只是看不到希望。佘野知道,他的病就是一个无底洞,不管他们往里砸多少东西都会被吞掉,无底的深渊,什么时候能填满?洞外的父母和姥姥身上都拴着一根绳子,绳子另一端垂在洞底,佘野就在洞里坠着他们,迟早有一天,他会把他们都拉下去。姥姥不知道说什么,红着眼睛,抱着佘野。“你再坚持一下。”“姥姥还在这儿呢。”“我不能没有你,你再陪陪姥姥,好不好?”佘野抓着姥姥的衣裳,闭上眼,鼻子发酸,点点头。一周之后,佘野出了院。父母回来看他的当天晚上就已经离开。他们回到城市,给姥姥留下了一笔钱,托她好好照顾佘野。佘野回到了家中,因为这次的意外,姥姥给院门上了锁,千叮咛万嘱咐佘野千万不要再晚上跑出去。如果真的想出去走走,一定要喊她,她带着他出去。佘野乖乖地应:“好。”回来的第五天晚上,姥姥终于放松了警惕,以为他听话了。当天晚上,佘野悄悄从床上爬起来,掏出床底下自己藏好的背包,从墙角的狗洞钻了出去。他这次学乖了。带上了指南针和新买的手电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