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豁口重新堵上的当夜,本乡没有歇着。
他换下那身沾满硝烟与血污的甲胄,独自一人换了一身寻常的常服,带着一名心腹,乘着一顶毫不起眼的软轿,悄然出了中军大营——去向只有秋月一人知晓。
目的地是营地外围一处由另一家态度暧昧的领地临时驻扎的营盘。那家的家主姓毛利重隆,正是三日前第一个送来措辞试探性书信的人。
毛利重隆见本乡深夜独自登门,先是一愣,随即屏退了左右,神色却始终带着一层不易察觉的防备。
“本乡将军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你我打了大半年的仗,”本乡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静得近乎寻常,“也该说几句真话了。”
毛利重隆沉默片刻,没有接话。
“你送来的那封信,我看过了。措辞很委婉,道理也说得不算错——将军失踪,军心浮动,前线败绩连连,你担心族中老小,这些我都懂。”
“既然将军都懂……”
“可我还懂另一件事。”本乡打断他,目光忽然变得锐利,“今日清晨西翼那家领地悄然撤防,留下一面朝廷军旗——这不是叛逃,是给你们这些还在犹豫的人递了一个信号。”
毛利重隆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以为第一个倒戈的人能得到最丰厚的赏赐。”本乡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你有没有想过,朝廷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一群散了心的叛将——他们需要的是让这盘散沙一直这样散下去,直到幕府自己把自己耗死。等到那一天,这些第一个递降表的人,在他们眼里不过是证明了最不值得被真正信任的那一批人。”
毛利重隆握着茶盏的手微微紧了紧。
“我今夜来不是求你继续留在这里拼死血战。”本乡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带上了几分近乎疲惫的坦诚,“我只是想让你好好想清楚一件事——你若此刻倒戈,赌的是天皇一方能容得下你这份首鼠两端的投名状;可你若再撑几日,等水寨那边的援军真的赶到,这盘棋未必没有翻转的余地——届时,你手里这份还没真正背叛过的清白,才是最值钱的筹码。”
帐内一时寂静。烛火摇曳,映着两人各自沉默的脸。
“本乡将军,”毛利重隆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挣扎,“你这是威胁我?”
“不。”本乡摇头,“我是在给你一个选择——撑还是不撑,这是你自己的决断,我不会再派人盯着你,也不会因为你今日这份摇摆日后秋后算账。只是这四个字,”他顿了顿,“我希望你能再想清楚一点。”
说完,他起身,不再多留,转身走出了那顶灯火昏黄的营帐。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凉意。他登上软轿,闭上眼,心里却没有半分真正的把握——这一番话说得恳切,可他心里清楚,人心这东西,从来不是几句道理便能真正捂得住的。
回到中军大营时已近四更。夏星绘还没睡,正坐在帐外,就着残烛核对着今日阵亡将士的名册——这是她自己主动揽下的差事,她说这些人不该只是一串冰冷的数字。
“还没歇着?”本乡在她身旁坐下,难得露出几分卸下重担后的疲惫。
“睡不着。”夏星绘抬头见他一身寻常常服,神色复杂,“将军去了哪里?”
本乡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远处那片重新归于寂静的营地,缓缓开口。“去劝一个还在犹豫的人。”
夏星绘沉默片刻。“劝得如何?”
“不知道。”本乡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坦然的无力,“这种事从来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我能做的不过是将道理摆在他面前,剩下的选择终究要他自己去做。”
夏星绘望着他这副疲惫却没有真正绝望的神情,忽然想起这几日见过的无数场刀光血战——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这场仗真正艰难的部分或许从来不在那些明晃晃的厮杀里,而是在这种深夜独自登门、用几句真话去赌一个人是否还愿意信这盘散了大半的棋还有救的可能。
“还有四日。”她轻声道,像是说给本乡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还有四日。”本乡重复了一遍,望着东方天际那一丝尚未透出的微光,“撑过去,这一切或许还有转机;撑不过去……”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
夏星绘低头继续核对着手里那份沉甸甸的名册——她忽然明白了秋月说过的那句话,这场仗真正考验的从来不只是前线将士的血肉之躯,更是每一个身处这盘棋局中的人内心那份还愿不愿意再相信一次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