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的信是管家念给她听的,她自己识字,但那天手抖得厉害,字挤在一起看不清,索性让人念。
"……工期延误半月,加罚劳役半月。为首闹事者三人,以扰乱军心论处,收监。"
管家念完,问要不要回信。
夏星绘说不用,又说等等,又说还是回一封。管家等着,她坐在那儿,手指抠着桌角一块翘起的木刺,没抠下来,又抠了一下。
"那三个人,"她说,"有名字吗?"
管家翻了翻信,摇头。"信上没写。"
她知道是谁。不用写名字她也知道,那天在街上被拖走的那个,眼神里没什么恨意,只是累。她现在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了,具体的五官,只记得那种眼神,别的都糊了。
她想去找毛利。走到门口又停住,站了一会儿,回来了。她不知道去找他说什么。上次那些话,规矩、账、三个月轮换,他都听进去了,听进去了没用,或者说,听进去了才更没用——他现在多半觉得自己心软了一次,吃了亏,下次会更硬。
她坐下来,重新拿起笔,写了半句"关于那三名被收监者",划掉。写"恳请重新核查",又划掉,觉得这话没有分量,谁都能说,说了也没人当回事。
写到第四遍,她写: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件事。"
写完这句她自己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也不像话,一个令使给大名写信,写"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等于什么都没说。
但她没有再改。她把这句话留着,后面接着写了那三个人的名字——她让秋月托人去查了,查到了两个,第三个查不到,本子上那一页,中间空着一格,她盯着那个空格看了很久。
信最后还是发出去了,写得乱,前言不搭后语,中间那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件事"孤零零卡在段落里,前后都接不上。
发出去以后,她也没觉得轻松。
那天晚上她没写本子。她拿出来了,翻到空白页,笔悬在上面,没落下去。窗外有只鸟叫了两声,她抬头听了一下,又低头看本子,还是没写。
后来她把本子合上,塞回包里,睡了。
第二天她照常起床,吃饭,跟秋月商量下一步去哪,说话都正常。只是有一次秋月问她,是不是还在想毛利领的事,她说没有,手上却把碗里剩的一点粥又搅了搅,没喝。
秋月也没再问。
那三个人后来怎么样了,她一直没有确切消息。查到名字的那两个,一个是本地人,另一个据说是从别处入赘过去的,没什么根基。查不到的第三个,她后来问过好几次,得到的回答都差不多——不知道,可能记错了,可能压根没这个人。
她没有再追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