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浣望着顾时翎毫无波澜的眼眸,低声道:“小六子说他曾经听话本里说,乱世之中会有孤侠踏夜而来,破浊除妄守脉开天,原来就是姐姐。”
顾时翎微微一怔,但并没有做出什么回应。孩子们津津乐道的江湖侠客,安在她这种忤逆天地法则的怪存在身上,属实非常别扭。不过所谓论迹不论心,让阿浣保持相对正向乐观的判断,也好过被不死诅咒吓得魂飞魄散。
人群喧闹,无人留意角落二人的对话。周典史依旧在慷慨陈词,细数赵老爷罪状,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坐实“为民除害”的美名。今日之事,终将化作曲镇坊间的一段传闻,无人细究真正的执刀之人,更无人知晓这场变故背后藏着的隐秘。周典史一人没有能力继续关心万山之心的线索,还得维持形象和王里长共事,普通的百姓们也能得到该有的救助,收回被抢占的财产。
原本顾时翎确实不打算以杀止暴,但天时地利人和,赵老爷这时候一死,僵局宛如拨云见日顺水推舟,无需费心。
她没有停留,扶着阿浣悄然退出正厅,闪身离开赵宅,折返山坡密林。龙先生正蹲在隧洞旁,凝神观察穿山穴陵甲的掘进进度,听见脚步声,回头望见归来的二人,瞬间松了口气。
“顾姑娘你可算回来了,我还担心硬闯赵宅出岔子。”龙先生快步上前,目光落在身旁的阿浣身上,瞬间了然,“这位便是掌握歌谣之人?”
顾时翎轻轻点头:“她叫阿浣,这位是龙先生,都是自己人,不必担忧。”
阿浣看向眼前貌不惊人的男子,虽不知对方身份,却能感到他并无恶意,微微颔首示意,眉眼间依旧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胆怯。林间虫鸣鸟叫细碎,与地底持续不断的刨土声交织在一起。顾时翎扶着阿浣坐在林间青石上,便被龙先生拉到一边:“这孩子年纪这么小,真的要让她一起参与吗?”
“你儿时追随母亲深入九万大山,印象里的路线如今未必靠谱,结合鬼师的歌谣和她奶奶平日说的东西,才会更可能深入目的地。可阿浣确实太过年幼,不该跟着亡命奔走,但只靠我们两人也很难面面俱到地理解。。。。。。还是听听她自己的意愿吧。”顾时翎垂眸思量。
龙先生目光落在阿浣憔悴的面容上,又见她唇角带伤发丝凌乱,不禁心生恻隐,从怀中摸出一小瓶疗伤药膏,递了过去:“姑娘受苦了,这是我行走江湖常备的金疮药,外敷消肿止痛,些许皮肉伤涂上一夜便能好转。”林间的夜风穿过枝桠,簌簌落了一地枯黄碎叶,女孩接过龙先生递来的金疮药,指尖摩挲瓷瓶冰凉粗糙的釉面,眼角还带着方才受刑过后未干的湿痕。阿浣迟疑片刻,最终低声说道:“多谢先生。”
三人又陷入静默的气氛里,最终还是龙先生上前询问:“你阿奶同你传唱的古谣,可否完整说与我们听?”他语气平和,无半分逼迫之意,“我们并非赵周之流,不求长生不贪灵宝,只想破解万山之心,闭合地脉毒渊,平息曲河祸乱。。。。。。”
阿浣抬眸,望向神色恳切的龙先生,又看了看一旁面无表情的顾时翎。方才赵宅正厅里血光厮杀还历历在目,她仍然心有余悸,身上的粗布蓝衫被绳索勒出道道深痕,唇角还凝着已经干涸的血痂。阿奶亡故,冯小六一家也只是临时照拂,如今这世上再没有直系亲人。龙先生问及古谣下半段,少女低头捻着衣角,指尖揪着衣衫上磨出来的毛边,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歌谣是阿奶哄我入睡时常哼的调子,残书记录的上半段讲曲镇这片土地发生的事,那些字句浅显像田埂上流传的俚曲,看样子你们也都知道来龙去脉了。。。。。。”
见她开口,顾时翎便退到一旁,背靠一棵老树,给两人腾出空间。自己恶名在外,还是把与人沟通这种事交给擅长嘴皮子功夫的龙先生更好。与此同时她的右边衣袖之下,那些鳖宝催生的暗红纹路又开始隐隐发烫。不知是方才动手诛杀赵老爷的时候情绪起伏异常,还是掘子甲快挖出的镇水衡珠和她起了共鸣,使得体内死卵也随之躁动。顾时翎垂眸压下那股异样的灼痛,尽量不让他们察觉自己的反常。
阿浣确实没有注意顾时翎这边,她沉浸在回忆里:“下半段阿奶极少唱全,只在每年秋祭期间的夜里,关起门窗低声念诵。她说这不是寻常的童谣,是先祖鬼师代代口传的‘神眼渡水谣’,断不可讲给贪利妄人听,也没有记录在册。但阿奶又担心自己遗忘,还是经常说与我听,赵老爷百般拷打,我只照着家里留下的残卷解释了上半截,剩下的我死死咬在嘴里,半个字也没有吐露。”阿浣闭上双眼,眉心微微蹙起,那些沉睡在记忆深处,伴着无数个沉沉睡梦的词句,一点点自心底浮起。
“黑牛卧草,不食禾苗;朽蛙衔糖,鱼皮盖缸;山扣白帽,莫捡金桃;竹篮盛火,三水撞窝;别盼月满,惜取灯油。。。。。。”
剩下的内容阿浣一时半会儿实在无法想起,龙先生便不再强求。歌谣句句皆是隐喻,即使摆在明面上也很难解读其意,顾时翎恍惚想起后世的观山指迷赋,也是一样藏尽险机。片刻之后,龙先生缓缓开口,把两人最担心的问题说了出来:“入九万大山,山深林密,瘴疠横行,毒虫猛兽遍地,险关无数。你留在曲镇,王里长会安置住处,分得田地粮米,安稳度日。跟着我们,前路九死一生,极有可能埋骨荒岭,再也回不到曲河岸边。小姑娘你。。。。。。欲作何打算?”
少女抬起头,一双漆黑眼眸在晨光里格外透亮,不见半分退缩。
“阿奶走了,家也没了。曲镇河水虽经疏通暂得缓解,可照着阿奶和祖先们的意思,根源祸乱仍在万山之心。倘若那神眼一日不闭,毒水终有一日还会顺着地脉重流回来,乡亲依旧难逃灾厄。我是水族鬼师的后人,本就该去往那万山深处。我不愿只做躲在河岸,坐等祸福降临的看客。”
她伸手递还疮药,语气无比坚定:“我要同你们一道走。”
龙先生张了张嘴,本想再劝几句,可看见少女眼底那份决绝,话到嘴边又咽回肚里。他长叹一声,伸手把瓷瓶小心揣进贴身衣襟:“好,既然你决意同行,那咱们便共赴这趟险地。只是路途多有不测,一切需听招呼,万万不可贸然行事。”
话音刚落,坡地土层深处便传来甲叶刮擦土石的轻响,龙先生转头望去,只见先前掘子甲钻进的土洞口正不断向外翻出黄泥,两只穿山穴陵甲一前一后破土而出,浑身沾满了暗褐色的泥块,鳞甲缝隙里还嵌着石屑。个头稍小的那只用前爪扒着一个方形的盒子,连扒带拱地往洞外推,大的那只则在侧面用脑袋顶着借力,三两下便出了地道。
三人凑上前去细看,此物同顾时翎从化宝池带出的玉匣有相类似的雕刻工艺,只不过是木头制的。龙先生小心翼翼揭开后,里面是一枚浑然天成的圆珠,通体呈半透明的青白,像是山涧深处千万年至纯清流浸润出的色泽。珠体表面没有半分人工雕琢的痕迹,天然生着层层细密的水波纹路。顾时翎蹲下身伸手触碰,刚靠近便觉一股清冽的凉意顺着指尖窜上来,右臂的灼痛也悄然褪去,连周遭林间的潮气都仿佛沉静了几分。
“就是这个!”龙先生声音发颤,“这就是残卷歌谣里的镇水衡珠,水族先民说它从万山之心分离出来削弱力量,又能保护一方土地,果然是天灵地宝。”
顾时翎心知衡珠与血鳖应当是相生相克的物事,血鳖引毒乱脉,衡珠镇水定渊,难怪先民要将它封在曲镇深处,用以控制化宝池这个培育场所。此般概念和搬山道人讲究万物相生相克不谋而合,只是有关它们同源的万山之心,依旧没有太多眉目。阿浣补充说,老人生前提到过,由于地下发生巨变,加之万山之心的变化,如今的镇水衡珠恐怕很难发挥其用,曲镇的水脉灾变是多方因素叠加才变成如今的模样,想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就必须带着此物回到万山之心。这和龙先生之前的观念不谋而合,顾时翎也无异议。
那两只穿山穴陵甲完成了差事,便抖了抖身上的泥土,顺着土坡爬到龙先生脚边,用头蹭了蹭他的裤腿,像是在讨赏。龙先生从原先的竹篓里摸出点秘制的红头大蚂蚁喂给它们,随口叹道:“可真是省了咱们不少功夫,本还得想办法破正厅的地砖封土,没想到顺着土缝绕进去,直接把宝贝拱出来了,这搬山道人的手段果然精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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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动身启程还需缓冲。阿浣想多为奶奶守灵几日,作最后的道别,龙先生需要去置办车马、粮草、水火器械、掘山探林的各类物什。顾时翎提醒二人,由于镇水衡珠被取出,即便她先前做了补救,曲镇的地脉仍然随时可能崩溃,所以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