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龙先生又做了解释,他在发现歌谣之前就能知晓赵宅下方的天灵地宝和万山之心有关,也是因为母亲临走前的只言片语,以及搬山分甲术本能的直觉。赵老爷请来作法之前他就已经在曲镇办事,也是为了顺带调查此物。
“从确认你是搬山道人的后代开始,我就不会对你抱有敌意了。”顾时翎清楚龙先生说这么多,还是极力想让她相信自己并无二心,于是也少有的给予了肯定和安抚,“现在当务之急是盗取宝物镇水衡珠,还有抓出来在你前面的参与者。”顾时翎并不能确认赵老爷对情报的了解到了什么程度,这些残书剩简又是从何而来。目前只知道他很早就用这些推测出自己宅院下面有天灵地宝,才会有如今后续的诸多行动。倘若遗失的后半歌谣也从神秘的参与者那得知,恐怕她和龙先生想前去万山之心的计划又得有很多不安定的琐事。
大醮还未结束,龙先生不能一直借口办事离席不见人。盗洞打通后留一人进出更为方便,而顾时翎又认为她要去吸引注意力,以免被赵老爷的人绕到山坡这里发现异样。到第三日正午,仪式便要宿朝入醮,晚间赈济孤魂,最后在子夜敕符谢坛,谓之“散坛”。赵老爷把他那套新加的祭幽提前到了黎明——天还没亮,法台前便摆开了七七四十九盏白米灯,周典史披着一件不知从哪儿借来的绛色法衣,捏嗓诵《度人上品妙经》,宣灵宝法音,广放神光,召诸孤魂。念到“普受光明”一句时,坛外寒林案前,家丁将盛着流民饿殍遗骨的薄棺一一请至坛下,安奉就位,等候赈济。
“超度亡魂,功德无量——”赵老爷站在台侧,大声宣布,“凡有亲人姓名在册者,可上前领一盏引路灯,随龙先生将亡魂送入曲河,往生水府。”这话听着慈悲,实则又要收钱。一盏引路灯,五十文;一口薄棺超度的名籍,三百文。百姓敢怒不敢言,有些糊涂的老人颤巍巍地摸出铜板,只求能让死去的儿孙有个“归宿”。顾时翎站在最后,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法台角落的龙先生身上。他刚才换了一件崭新的法袍,急急忙忙把穿山穴陵甲暂时藏好赶过来,糊弄着没有让人起疑心。
——
晨风卷着河滩未尽的纸灰,漫天簌簌飞扬,落在曲河涌动的浊水里,转瞬便被暗流卷走,无迹可寻。一场并不稀奇的闹剧过后,安河大醮的黎明祭幽已然落幕,喧嚣嘈杂的河滩彻底沉寂下来。百姓们散尽归家,只余下满地残烛碎纸和零落灯盏,还有法台上尚未撤去的杏黄幔帐,在凉风中猎猎作响,透着一股荒诞又萧索的气息。
龙先生借口收尾工作,悄然折返密林深处回到坡地。在昏暗树影下继续让两只穿山穴陵甲循土掘进,脖颈间的鲛筋锁链绷得笔直,细碎的声响在清晨时分格外清晰,伴随着林间起伏的鸟鸣。松软的土层被利爪刨开,一条窄窄的隧洞顺着山坡走势,稳稳朝着赵家正厅地底延伸而去。他蹲下身,借着微弱天光细看隧洞走势,搬山分甲术最擅寻土脉辨地隙,寻常封石石壁或许能挡凡夫俗子,却拦不住这两只通灵异兽。只要土层无绝死硬障,很快这条密道便能直通地底藏宝地。与此同时,顾时翎已然疾步离开分头行动,她不再使用老乞丐的破败伪装,换回一身素色粗布劲服,半白长发尽数散开,在黎明的曙光里镀上了一层金。此刻的赵家宅院守备虽依旧森严,却早已松懈大半,大多以为风波暂歇,只待完成安河大醮的祭祀,让赵老爷趁机彻底了结暗中取宝之事。无人料到,妖女会于当下再度潜回。
顾时翎脚步轻盈,避开街巷零星巡夜的家丁皂隶,不多时便抵至赵宅高墙之外。院墙青砖冰凉,爬满斑驳青苔,院内灯火错落,隐约传来人声争执,隔着高墙隐隐入耳。这次她不再浪费时间跟人交涉贿赂,直接身形一纵,借力老藤翻身而入,宛若枯叶飘落,坠地无声。顾时翎屏息凝神,贴着廊柱暗影缓步前移,将自身气息压至极致,无数此重置轮回的沉寂蛰伏,早已让她练就一身隐迹藏形的本事,在这昏晓交际的宅院之中,形同鬼魅,无人能察。
正厅灯火最盛,朱漆大门半掩,内里的争执声愈发清晰。
“死丫头,嘴倒是硬!”赵老爷粗粝的嗓音带着暴戾的怒意,打破深夜寂静,“全镇唯有你家世代通晓古谣殄文,你阿奶传你的睡前歌谣,必然藏着下半段秘语!老老实实交代,万山之心究竟如何开启?那长生的法子究竟是什么?”紧接着,便是一道稚嫩却倔强的少女声线,带着哽咽却不肯服软“阿奶说了,歌谣绝不传贪利妄人!”
顾时翎悄然贴近窗沿,指尖轻轻挑开一丝窗纸缝隙,向内望去——正厅中央,一名十四五岁的女孩被粗麻绳牢牢缚在立柱之上。她一身粗布蓝衫,发丝凌乱,脸颊带着清晰的掌印,唇角溢血,显然受过严刑逼问。可一双眼眸清亮,依旧不肯低头。
是阿浣。
即便是见惯人生百态的顾时翎,也很难描述自己心里的翻江倒海。她怎么都想不到那个渔家的孩子会变成因果里的一节,同时又让她深感不安:似乎自己越不想与他人产生联系,但只要介入,就一定越会让更多的人牵扯其中。虽然道理上常说,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可被诅咒折磨百千年,她偶尔也会产生这是否也是某种不可名状的,宛若氤氲飘渺的力量,某种让自己陷入宿命因果的恶意。
阿浣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但作为旁观者,顾时翎已经从赵老爷的话语里推测出女孩就是水族遗脉,祖上承袭了鬼师之位,参与篆刻殄文警言,封存玉板死卵,记录传唱古谣,守护天灵地宝的同时也在寻找解决神眼的办法,是曲镇留存传承的血脉。但想到阿浣家里只剩下年迈的奶奶,恐怕这一支的鬼师也几乎绝迹了,否则不会任由乡绅盗匪肆意窥探,也没能撑到先民夙愿完成的时候。至于歌谣的下半段无任何古籍记载,应当皆是暗喻九万大山神眼的秘境玄机,唯有历代鬼师方能知晓。赵老爷过去偶然听闻阿浣的奶奶夜夜哼唱古谣,才了解此事,也是从阿浣那抢来残卷,逼着女孩解读得知天灵地宝与长生秘辛——不知是阿浣一知半解还是有意为之,化宝池假长生的真相并没能动摇赵老爷,他依旧坚信水族先民的后人会带着他找到长生真正的法门。而阿奶由于年事已高,加之近日曲镇民不聊生,将孙女托付给关系甚好的冯小六一家后,便已经寿元耗尽与世长辞,所以如今晓留知晓完整歌谣的,只剩阿浣一人。
为夺秘语,赵老爷借着大醮事务繁杂混乱,暗中派人掳走阿浣,连夜严刑逼供,妄图逼出完整歌谣,抢占万山之心的天大机缘。周典史负手立在一旁,一身官服衬得面色阴鸷,语气带着官场老油条的圆滑与狠戾:“小姑娘,本官劝你识时务。赵老爷宅心仁厚,不过是想借秘语安抚地脉、平息河灾,并非私吞宝脉。你若乖乖道出下半段歌谣,本官便赦你无罪,赏你钱粮田地,保你往后衣食无忧。若是执意顽抗。。。。。。”
阿浣抬眼,她这个年纪应该不太明白成年人盘算的复杂,但孩子依旧用顾时翎熟悉且通透的嗓音拒绝:“你们欺压乡邻,还乱箭射杀好心姐姐,甚至焚尸灭迹,算什么好人!”
“不知好歹!”赵老爷勃然大怒,抬脚就踹向她,阿浣身形骤然蜷缩,剧痛袭来却死死咬着唇,闷哼却不发一声求饶。
顾时翎立在窗外,眸色彻底冷了下来。她见过乱世屠戮人心险恶,历经百千年轮回浮沉,自认早已看淡尘世生死纷争,可此刻亲眼目睹弱小孩童以血肉奋力抵抗,心底沉寂已久的悲悯终究再次翻涌——如此感受在之前就已经被阿浣唤起,只不过很难定义这找回的“人性”是好是坏。情绪会影响判断,对特殊存在的顾时翎而言,每一步都该深思熟虑,不引人注意;可若完全舍弃,她同行尸走肉孤魂野鬼又有何分别。给自己设立的执念之人,最初不也有防止精神错乱的目的,想到此处,顾时翎终于还是接纳了心底的“杂念”。
龙先生替母寻方遂接下搬山道人的传承,阿浣血亲尽失仍坚守鬼师一脉的秘密,而顾时翎则在入世后介入了他们的因果,冥冥之中早已将三人轨迹紧紧缠绕。
屋内,赵老爷怒意滔天,抬手便要唤家丁动刑:“既然软的不吃,那就给我打断她的手脚,我倒要看看是她的骨头硬,还是我的棍棒硬!”周典史适时抬手阻拦,“且慢。这丫头是唯一知晓秘语之人,若是打杀致残、气绝身亡,咱们便彻底断了万山之心的线索。留她一命,慢慢磨,总有开口的时候。”
他心思缜密,远比粗鄙的赵老爷想得深远。歌谣下半段晦涩难懂无迹可寻,原本阿浣的奶奶理应知晓的更为详尽,如今人死如灯灭,全靠十几岁的小女孩回忆拼凑,万万不能逼死。只需慢慢磋磨,耗尽她的心气与韧劲,不愁得不到完整线索。
二人各怀心思,全然未曾察觉窗外的暗影之中,“妖女”早已悄然降临。顾时翎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窗扇,动作轻缓未带出半声响。身形一闪掠入正厅之内,一袭素衣在灯火下骤然浮现,宛如突降的厉鬼。
屋内众人猝不及防,瞬间死寂。绑缚阿浣的家丁瞳孔骤缩,待看清顾时翎的形貌,吓得连连后退,喉间发出细碎的惊喘:“妖、妖女!”
赵老爷脸色骤变,血色瞬间褪尽,握着腰间短刀的手死死收紧,厉声喝问:“怎么又是你!”上一次正面迎击,周典史并不在场,他还以为那诡异之人早已化为焦尸,万万没想到对方竟能死而复生,悄然潜入宅院。但他久经官场,定力远超常人,短暂惊惧后迅速镇定,厉声喝道:“大胆妖孽!竟敢夜闯私宅、惊扰官差!来人,速速将其拿下,就地格杀!”
院外值守的家丁闻声涌入,手持棍棒利刃,还有携带短铳的,瞬间将正厅围得水泄不通,杀气腾腾。顾时翎目不斜视,周身气场冷冽刺骨,全然无视周遭围堵的人手。她的目光径直落在赵老爷身上,声音清冷低沉,不带半分情绪,却透着彻骨寒意:“上次便警告过你,凿封破脉祸乱全镇,借醮敛财欺压百姓,今日便该偿还你的因果了。”
“狂妄!”赵老爷色厉内荏,挥刀便朝顾时翎劈砍而来,刀锋凌厉,带着悍然杀意,“一介妖孽,也敢妄谈因果,今日我便为民除害,斩了你这邪祟!”刀锋将至身前的刹那,顾时翎身形微侧,轻描淡写避开致命一击,腰间峨眉刺顺势悄然滑入掌心。寒芒一闪,快如惊雷,旁人甚至未看清她出手的动作,凌厉的锋芒就已穿透皮肉。
一抹猩红喷涌而出,落在光洁的青砖地面上,刺目惊心。
赵老爷手中短刀哐当落地,双目圆睁,脸上的神情尽数凝固,抬手徒劳捂住喉咙的伤口,发出痛苦的呻吟,最后身躯晃了两晃轰然倒地,彻底没了气息。所有家丁僵在原处,手持兵器不敢动弹,眼底只剩极致的恐惧。纵横曲镇数十年,一手遮天的赵乡绅,竟在瞬息之间毙命当场。这时候人群里有害怕到极点的失手开了抢,火铳对准顾时翎的眉心,女子应声栽倒。可不出片刻,她又像没事一样再次爬起,抬手擦去额头血迹,漠然看向众人,仿佛方才是故意为之,就想让周典史亲眼确认她无法被杀死。官家浑身僵硬,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混迹官场见过无数凶案杀伐,却从未见过如此干净利落却又诡异莫测的身手。眼前女子绝非凡胎,杀伐果决身手通神,根本不是人力可抗。
恐惧彻底攫住心神,往日的官威和狠戾尽数消散,只剩彻骨的怯懦。
顾时翎缓缓收回峨眉刺,寒芒敛尽不染半分血迹。她侧眸看向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周典史,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场:“你贪生怕死,最惜自身前程。今日之事,只需你配合我演一场戏,我可不取你性命,之后民众愤怒与上层问责,你自生自灭。若是不从,赵老爷的下场,便是你的明日。”
周典史牙关打颤,连连点头,早已没了半分骨气:“我配合!大人吩咐,我尽数照做,绝不违抗!”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眼前女子杀他如同碾死蝼蚁,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活命是他此刻唯一的念想,顾时翎也是拿捏了此人的性子,防止事态不会失控。周典史身居官位顾虑前程,最怕沾染命案丢官获罪,一招杀鸡儆猴,既能瓦解这两人狼狈为奸官绅相护的局面,又能借局造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赵周全部解决,她不死诅咒的事情一经传出,别说曲镇了,可能举国上下都得动荡。只需解决赵老爷,周典史就一定会把将所有罪责尽数推给死者,不会惊动官府上层,引来无穷后患;而有她这把悬在头顶的利刃,周典史时刻都会害怕顾时翎来取他性命,也就只能听命安排,不敢兴风作浪。
顾时翎声音低沉,字字清晰:“你即刻传令,唤王里长与全镇乡亲前来。就说赵德财贪墨赈灾搜刮粮款,私挖地脉破坏水源,借醮敛财残害乡邻,你洞悉其恶行,屡次规劝无果,二人争执之下,你失手将其诛杀,为民除害,整肃乡风。”
周典史一愣,随即瞬间领会深意,连忙应声:“明白!属下明白!一切照姑娘所言行事!”
赵老爷恶迹斑斑,民怨沸腾死有余辜;周典史化身清官良吏,虽不得信,但明面上还能有个官方的立场协调。顾时翎从龙先生那确认王里长是能办事的,那么之后的诸多事宜皆由他负责处理。不多时,急促的脚步声伴随嘈杂叫喊从院外传来。王里长听闻赵宅出事,连夜带着数十名青壮乡邻匆匆赶来,众人手持火把,瞬间将正厅围得水泄不通。火光摇曳,照亮满地血迹与倒地的赵老爷尸体,乡邻们瞬间哗然,议论声此起彼伏。
目睹一切的家丁们三缄其口,都不敢声张自己看到的真相,生怕引来杀身之祸。同时赵老爷的死也让他们松一口气,如今能嫁祸无痕大事化小,懂局势的都知道没必要再深究。周典史迅速收敛惧色,摆出官差威仪,面色沉痛,高声对着众人说道:“诸位乡亲!今夜事发,实属无奈。赵德财狼子野心贪得无厌,利欲熏心冥顽不灵,旁人相劝却恼羞成怒,持刀行凶妄图灭口。危急关头本官为自保,为护百姓,无奈失手将其诛杀。此等劣绅,死不足惜!”
何等冠冕堂皇,何等惺惺作态。
王里长看着地上尸体,又看向立在一旁安然无恙的顾时翎与被缚的阿浣,心中隐约猜到几分真相,却全然不点破。他和乡亲们当然明白赵周二人的勾结恶行,如今恶绅伏诛,对百姓而言也算是个好结果。王里长明白很多人都对周典史的义正言辞并不买账,但若是派来的官家同时遇难,他这个做里长的也难辞其咎,到时候上头问责只会更加麻烦。
趁着混乱之际顾时翎悄然上前,抬手解开阿浣身上的麻绳。束缚尽散,少女身子一软,踉跄着险些倒地,顾时翎伸手稳稳将她扶住。沉稳的力道带着无声的安抚,让受尽折磨的阿浣瞬间红了眼眶。她抬眸望着眼前素衣清冷眉眼淡然的女子,眼底满是感激与敬畏,全然不顾方才那恐怖的景象,轻声开口:“多谢姐姐相救。”
顾时翎轻轻颔首,指尖拂过她脸颊的伤痕:“无事了,此地不宜久留,随我先行离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