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靠大自然自身的循环能力排毒,显然是漫长的过程,眼下身处的年代没有先进的净水系统,除非立刻找到治本的神物,否则也只有这样的办法了。
然而,她这一番动作,却惊动了暗中巡夜的赵家家丁。
“谁在那儿!”一声厉喝从河堤上传来,紧接着便是杂乱的脚步声。
顾时翎立刻浮出水面游至岸边,身形如鬼魅般掠向河岸的芦苇丛。她并不知道因为邪物鳖宝的影响,自己的眼睛在月光下映出了猩红,家丁们虽看不清她的面容,却瞧见了那抹诡异的红光,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妖……妖怪!有妖怪在河边施法!”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三日期限已到,所谓的赈灾船却以周典史的各种理由耽误了,河神庙前的矛盾终于激化到了顶点。
周典史见百姓们还有犹豫,便使出了狠招。他命人在庙前架起粥棚,宣称凡今日登记画押者,可领糙米一斗、棉衣一件;拒不登记者,不仅断粮,且以“抗灾违令”论处。这是赤裸裸的威逼。饥寒交迫的百姓开始动摇,有人哭着去按了手印,有人则被枷在庙前的槐树下,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阿沅家的茅屋也被盯上了。赵老爷的管家带着两个家丁,以“征用河滩地建赈灾棚”为由,要强拆她们的屋子。阿沅的奶奶拄着拐杖挡在门前,气得浑身发抖:“这地是我家老头子一筐土一筐土垒起来的!你们这些遭天谴的,要拆,先拆了我的老骨头!”
管家冷笑一声,挥手便让家丁上前拖人。就在这时,一道灰影自巷口闪出。
顾时翎一袭破烂衣衫,半白的头发在风中乱舞,右臂的暗红纹路已蔓延至脖颈,在苍白的肤色映衬下犹如恶鬼图腾。她一言不发,峨眉刺自袖中滑出,寒光一闪,最前面的家丁便惨叫着捂住手腕,鲜血直流。
“是你这疯乞丐!”管家认出了她,也听闻前些时日河边妖邪的传闻,立刻就与眼前这个常年在曲镇徘徊,无依无靠的哑巴乞丐联系起来,惊怒交加:“来人!给我拿下这妖女,一定就是她使了什么邪术污染了河水,如今又来作祟!”
几个家丁一拥而上。顾时翎身形微动,峨眉刺在掌心翻飞,如蝶穿花。她不欲杀人,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对方的关节或麻筋上,顷刻间便将几人放倒在地。管家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向后逃去,边跑边喊:“妖女!妖女杀人了!典史大人救命啊!”
顾时翎没有追,她转身看向阿沅和她的奶奶。老人家的病虽好了大半,但经此一吓,又有些喘不上气。阿沅扑进顾时翎怀里,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姐姐……他们说你不是人……他们说你是河里的妖怪……我,我不相信。”
顾时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目光却望向远处——真正的麻烦才刚刚来到。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河神庙方向便传来急促的铜锣声。周典史带着县衙拨来的十多名弓手皂役,气势汹汹地围住了阿沅家的茅屋。赵老爷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指着顾时翎厉声道:“周大人,就是这妖女!她夜里在河边施妖法,今日又殴打良民,定是她触怒了河神,才引来这场灾祸!依学生之见,当立即将其射杀,以安民心!”
周典史眯起眼,打量着被围在中间的顾时翎。他看见她从尾尖渐上的半白头发,右臂狰狞的暗红纹路,以及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心中竟也泛起一丝寒意。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缓缓抬起手,冷冷道:“妖言惑众,扰乱赈灾。弓手准备——”
“大人!”阿沅的奶奶突然从屋里冲出来,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她不是妖女!她是救命的活神仙,我老婆子的病就是她治好的!求大人开恩啊!”
眼下撤离并非明智之举,借死金蝉脱壳才是上策,但难免会给老小留下心理阴影,于是顾时翎强制把阿沅和奶奶再次推回屋内,不让她们继续参与此事。
数张弓依次拉开,箭矢如蝗。她挡开了大半,但仍有不少穿透了她的防御,一支钉入左肩,一支贯入小腹,最后一支,正中她的心口。鲜血喷涌而出,顾时翎身形一晃,缓缓倒下。
阿沅在茅草屋窗户旁目睹了一切,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姐姐——!”
周典史哼了一声,命人上前验尸。两个皂隶战战兢兢地走近,伸手去探顾时翎的鼻息,已没了气;他们又摸了摸脉搏,确实停了。其中一人大着胆子翻开她的眼皮,却见那瞳孔深处,竟有一团暗红的光在缓缓旋转,吓得他怪叫一声,跌坐在地:“死……死了!真死了!”
“拖去后山烧了。”周典史挥了挥手,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继续赈灾。”
当夜,后山的乱葬岗上,两个负责焚尸的皂隶因惧怕“妖女”作祟,胡乱堆了些柴草,泼上灯油,点了一把火,便逃也似的离开了。火光熊熊,映得四周的枯树如同鬼影。
然而,就在火焰即将吞没那具“尸身”的瞬间,顾时翎睁开了眼睛。
心口的箭矢被肌肉缓缓挤出,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她坐起身,拍灭身上的火焰,目光冷峻如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不死之身,既是诅咒,也是她最大的依仗。周典史以为一把火能烧尽所有,却不知她早已于千百年岁月里,习惯了在烈焰与死亡中重生。只是这次死后她似乎又看见某种幻象,生满眼睛的不可名状之物,但依旧毫无头绪。
顾时翎起身抖落身上的灰烬,向着曲镇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