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家的茅屋里,一灯如豆。
孩子的父母早逝,老伴也在几年前撒手人寰,如今阿奶靠着缝补的手艺勉强维持祖孙俩的生活开销。曲镇水源遭受污染,又被官绅趁乱压迫,日子越来越难过。老人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孙女的头发,经历了白天的惊吓,此刻反而异常清醒。她看着阿沅哭肿的双眼,叹了口气道:“傻孩子,莫哭了。那位姑娘。。。。。。她是有大本事的人,未必就那么容易没了。”
“可是阿奶,我亲眼看见。。。。。。”阿沅哽咽着,说不下去。她亲眼目睹那些箭矢穿透顾时翎的身体,看着她如同一片破败的纸鸢倒下,鲜血在泥地上洇开,红得刺眼。她抽噎着把头埋进奶奶怀里,祖母轻轻拍着女孩的背,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后山的方向,隐约还有一点火光未熄。
老人最终低声道:“若是思念,明日便去河边祭她吧,黄泉路上也有人惦记。”
——
群星被浓烟遮蔽,后山焦黑的夜空只剩下一轮残月冷冷地悬在天边,漠然注视着人间。回去的路上,顾时翎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臂——
身体再次重置,可能是给予了鳖宝更鲜活的养分,此时她觉得已经不能称之为“手臂”了。暗红色的纹路数量剧增,如同藤蔓般一直延伸到脖颈,密密麻麻令人毛骨悚然。那些纹路甚至在微微蠕动,仿佛有无数条细小的虫子潜伏在皮肤之下,顺着血脉游走。后世之书《阅微草堂笔记》记载,四川藩司张宝南家庖人所得巨鳖,剖而见一小人,“装饰如职贡图中回回状,帽黄色,褶蓝色,带红色,靴黑色”。此为普世的鳖宝,“剖臂纳肉中,则啖人血以生。血尽而死,子孙又剖臂纳之,可以世世富”。彼时读之只觉荒诞离奇,如今这荒诞却成了她自己的境遇。只是顾时翎所得的鳖宝已非活物,身体的排异与死卵本身的功效,让她的手臂不成人形。但其实生理上并没有太多的痛楚,同时又能窥见天地之间无法用肉眼所见之物。顾时翎眼下就靠这鳖宝处理曲镇的问题,若不尽快解决毒源,瘟疫就会接踵而至,整个曲镇都将在数月之内变成一块死地。
任何人看见她现在的模样,都会认定她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她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不会引人注目的身份。正好被当作妖女处死,顾时翎准备乔装成苍老佝偻的老妪,混迹于市井之间继续她的计划。走出乱葬岗,她从泥地里挖出一把湿滑的黏土,又寻来一些草灰和腐叶,开始往脸上涂抹。手法娴熟而冷静,顾时翎早已习惯让自己成为这世间最不显眼的存在。
待她佝偻着身子从暗影中走出,月光下已是个步履蹒跚、咳喘连连的老妪。便是阿沅当面,也未必能认出这就是那个沉默寡言却眼神清亮的姐姐。顾时翎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向曲镇挪去。晨雾初起时,她混在早起的菜农与挑粪汉子中间,从镇子东边的偏门进了镇。守门的皂隶正打着哈欠,见她是个脏臭的老乞婆,连呵斥都懒得,挥手让她滚开。她便顺势缩进墙根,盘腿坐下,眯着眼打量街面上的动静。
曲镇比她离去时更添了几分惶惶之气。店铺多已关门,门板上的封条被风吹得半卷。偶有行人走过,也是行色匆匆,低头掩鼻,仿佛空气中真有什么看不见的瘟毒。街角几处粥棚前排着长队,多是妇孺老弱,手里捧着破碗,眼巴巴地望着锅中稀薄的汤水。维持秩序的官兵手里提着棍棒,稍有拥挤便劈头盖脸地打下去。顾时翎的目光越过这些喧嚣,望向河神庙的方向。那里新贴了一张告示,朱笔圈点,墨迹犹新,四周围了不少识字的秀才和闲汉,正摇头晃脑地念着。她站起身,拄杖慢慢凑近,佯作耳聋眼花,却在人群外围将那告示上的字句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纸盖着县衙大印的公文,周典史亲笔所书,措辞森然:
“近查曲镇妖氛炽盛,河神震怒,毒水泛溢,良民罹殃。实因妖女潜以邪术污我水源,咒诅乡里,白昼行凶,夜聚阴兵,动摇国本。今妖女虽伏法焚毙,然其残党余孽未清,妖氛所染之地,草木皆兵。自告示张贴之日起,凡曲镇百姓须尽数至里长处登记,按户领取祛邪符水;拒不登记者,以通妖论处。各户田产暂行充作赈灾公产,由县衙统一调配,以安流民,以禳天灾。若有妄议朝政传播谣言者,皆枷号以儆效尤。”告示末尾,又附了几句耸人听闻的话语:“妖女目能夜视,肤生赤纹,吮人精血,所过之处井水生蛆,稻粱枯萎。凡有见形迹可疑者,即时报官,赏银五两;藏匿不报者,与其同罪。”
围观的百姓听完,面面相觑。有个老汉颤声道:“那姑娘。。。。。。当真是个妖怪?我老婆子前日还在河边见过她,看着也不似恶人。。。。。。”话未说完,便被旁边的里甲一把拽住:“老东西,你不要命了!周大人白纸黑字写得明白,你敢替妖女说话,便是通妖!”
顾时翎垂下眼帘,心中冷笑。这周典史倒是好手段,活着时便想借她的命安抚民心;她死后,更要将一切灾祸都推到自己这个“妖女”头上。百姓越是恐惧,便越会依赖官府;越是依赖官府,他便越能名正言顺地夺田征产、中饱私囊。这等伎俩真是屡试不爽,她在无数次重置生命的岁月里中见得多了。
历代乱世,总不缺这样的聪明人,将天灾人祸化作党同伐异的利器,将黎庶的恐慌变成压向对手的磨盘。
《明史·五行志》所载的天启六年王恭厂灾变,说当时京师西南一声巨响,地裂天崩,死者皆裸,衣物飘飞数十里外,两万生灵顷刻化为齑粉。朝廷查来查去,最终只以“火药自焚”四字结案,真正的起因却湮没于史籍的缝隙之中。百姓不知所以,便传出各种谶语,有人说这是阉党乱政的天谴,有人说这是东林党人设下的阴谋,更有人趁机散布“改朝换代”的流言。恐惧如瘟疫般蔓延,比那爆炸本身更能摧折人心。
崇祯十六年的京师大疫,那是甲申之变的前一年。这时候谣言便出现了,河北地区曾流传有人目睹一孩童,通体雪白遍生白毛,追逐之下,见其躲入一口废弃棺木之中;启棺查看时,只见白毛纷扬而起,几乎弥漫半空。此后不久,“羊毛瘟”便骤然暴发,并迅速向江南一带扩散。当时民间流传说法,认为此疫源于茄科植物,遂有“勿食茄食,食之必病”的告诫。更有人亲手剖开茄子,见内部生有丝状白毛,便认定此即招致灾疫的“白眚”妖异之兆,以刀斩断以祛邪。另有谣谶称:“羊,金也。金气伤,故羊祸转。”相传一种书于釜底的朱色道符,可解救疫疠致民夭亡之厄,所谓“人主不能救,而天救之”,使得百姓竞相仿效。但显然这些做法不可能制止瘟疫,北京城里鼠疫横行,患者身上肿起血块,数刻即死,阖家丧亡者比比皆是,各地留守的部队也纷纷染上鼠疫,于是李自成节节败退,最后败死湖北九宫山。
天灾杀人,天灾之后是官府的昏聩、权贵的贪婪,以及被恐惧驱使的民众彼此倾轧。周典史未必博览群书,但他一定懂得这个道理:只要让百姓相信一切灾祸皆由“妖女”而起,他们便只会跪伏在官府面前乞求庇佑。曲镇虽小,却也是这大明天下的一个缩影。周典史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吏,赵老爷也不过是个地方乡绅,可他们手中掌握的权力与田地,已足以让数百户百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顾时翎虽见过无数王朝的兴衰,此刻仍不免感到一阵深沉的悲哀。她无法扭转整个天下,但至少她不能让这里成为又一个被恐慌与贪婪吞噬的牺牲品。
顾时翎正自沉思,忽听得人群外传来一阵低低的啜泣。她侧首望去,只见河滩边的柳树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只破陶碗,碗里盛着几枚纸钱。女孩一边往火堆里添纸,一边低声唤道:“姐姐。。。。。。姐姐你冷吗?阿沅给你烧钱了,你拿了钱,路上买件厚衣裳穿。。。。。。”
是阿沅。
那孩子的眼睛哭得红肿,声音沙哑得像只受伤的小鸟。她烧的纸钱不多,却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显然是用了心。火光舔舐着黄纸,化作灰蝶随风飘散,阿沅便追着那灰烬低声念叨:“姐姐,阿奶说你去了很远的地方。。。。。。可你不要忘了阿沅,阿沅会给你烧很多很多钱。。。。。。”顾时翎伫立在人群阴影里久久未动,隔着十余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很想走过去,像从前那样揉一揉女孩的头发,告诉她不必害怕,自己还在。
但她不能。
周典史的告示已将“妖女”二字钉死在曲镇每个人的心上,此刻任何与阿沅亲近的举动,都会给这祖孙俩招来杀身之祸。不死之身可以承受箭矢与烈火,可阿沅和她的阿奶不能。她将涌到喉头的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然后转身离开。纸灰被风卷起,落在她蓬乱的白发上,又像叠上一层薄薄的雪。
——
据顾时翎白日观察,曲河上游三里处有一处古闸,是先民为防洪灌溉所建。那闸门后本该连通一条地下引水暗渠,将山溪清水导入曲河支流。若暗渠尚未淤死,打开闸门便可引来冲淡毒水。正午时分,她在上游一处废弃的土地庙后歇脚。庙中神像早已坍塌,香案上积满鸟粪,唯有半扇残破的木门还能遮风挡阳。顾时翎从怀中摸出阿沅昨日塞给她的玉米饼,饼子已经凉透发硬,她却吃得极慢极认真,这是那孩子唯一能给她的东西。吃完她盘膝坐下,以衣袖遮面,闭目养神。暗红纹路在袖下隐隐发烫,似是催促她尽快行动。鳖宝与肉身的融合越深,顾时翎便能看得越透,付出的代价也越大。那异物正顺着血脉向头颅蔓延,或许迟早会侵蚀她的神智。所以在那之前,她必须做完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