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萧珏知道一件事:他不想再让影七为难。那个人已经够苦了。守了一夜的泪痕、眼底的血丝——萧珏每想起一次,胸口就闷一分。所以他决定换一种方式。他不再问了,但他要自己查。当日午后,萧珏以“研习府务,以备不时之需”为由,向九王爷请了调阅旧档的权限。九王爷当时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探究,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想看就看吧。你也该熟悉府中事务了。”萧珏垂眸谢过,心里清楚父亲未必不知道他在查什么。但既然父亲不说破,他便也装作不知。于是,萧珏便把自己关进了书房。王府的旧档存放在书房后侧的耳房里,一柜一柜。卷宗按年份排列,从永平十五年开始。萧珏翻得极慢,一页一页,一字一字。永平十五年十一月十八——那是他“出生”的日子。档案上只有寥寥几笔:侧室王氏于本日产子,母子平安。取名珏,赐居清涵堂。萧珏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侧室王氏。没有出身,没有籍贯,没有入府时间。偌大一个九王府,连一个妾室的来历都记不清?他不信。他唤来老管事。老管事在府里待了三十多年,鬓发花白,脊背微驼,是看着九王爷长大的老人。萧珏请他坐下,亲手斟了茶,问起王氏的事。老管事的眼神闪了闪,随即垂下眼:“世子问这个做什么?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我想知道我娘是什么样的人。”萧珏的声音很平,“她是哪里人?怎么进的府?后来……葬在哪里?”老管事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萧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嗫嚅道:“老奴……老奴记不清了。年头太久,记不清了。”萧珏盯着他:“您在府里三十多年,连一个妾室的来历都记不清?”老管事的头垂得更低:“世子恕罪……老奴真的……真的记不清了……”他没有再问。让老管事退下后,萧珏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几页薄薄的档案,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记不清?那是推脱之词。三十多年的老人,怎么可能记不清一个生下了世子的妾室?除非……根本没有这个人。除非他的“出生”本身就是假的。萧珏闭了闭眼,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他继续翻卷宗,试图找到别的线索。他查“十九”。没有任何记录。王府没有编号制度,自然不会有什么“十九”。他查“七”。这回有了——影七的入职档案。永平三十一年冬,经遴选入府。永平三十二年春,转三等侍卫。永平三十二年秋,破格擢一等侍卫,入世子近卫。履历干净,清晰,无可挑剔。但之前的经历一片空白。萧珏翻遍了所有能查到的卷宗,没有任何关于影七来京之前的记录。他就好像是凭空出现在永平三十一年的冬天,然后一步一步走到了萧珏身边。唯一有用的线索:入职时间——永平三十一年冬。萧珏算了一下:他是永平二十七年初冬醒来,发现自己失忆,而影七入京的时间,是四年后的冬天。中间那四年,影七在哪?在做什么?他为什么会来京城?为什么会进九王府?为什么会一步一步,成为他的贴身侍卫?萧珏把卷宗合上,靠在椅背里,望着房梁出神。他不知道影七是谁,不知道那四年他在哪,不知道他找的人到底是不是自己。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人,他要定了。不管是侍卫,还是别的什么,他要这个人留在他身边。直到他自己想起来的那一天。而在找到答案之前,他还有别的事要做。------当日下午,萧珏去了侍卫营。周统领见他亲自来,连忙起身行礼。萧珏摆摆手,开门见山:“近年遇刺频发,我想精进近身格斗之术。需一名刀法卓绝者陪练,统领可有推荐?”周统领想了想,说:“影七。他的刀法是侍卫里最好的。”萧珏点点头:“那就他。”周统领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次日,清涵堂演武场。秋日的阳光正好,不烈不燥。演武场四周的枫树已经开始泛红,落叶铺了一地。萧珏换了一身劲装,站在场中,手里握着一把未开刃的刀。刀身比寻常刀略重,是他惯用的那一把。影七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也换了一身练武的短褐,手里握着同样式样的刀。他走到萧珏面前三步远,站定,垂首。“世子。”萧珏看着他。阳光下,影七的眉眼比平时更清晰——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这张脸他看了快一年,可每次看都觉得陌生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