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暮色从窗户灌进来,把病房里的一切都染成灰蓝色。老人睁开眼,看到病房里站满了人。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子里那片叶子沉到了底,水已经凉了。
他看着宋时行,说:“底下的东西清了。”
“清了。”宋时行说。
他的左臂吊在胸前,绷带是杨晓絮刚换的。手背上烫伤的痕迹还在,涂了药,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老人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朝外面看了一眼。旧城的暮色很重,南边的天有一层很暗的红,像烧过的铁,慢慢冷却成灰。远处的楼群在暮色里高低起伏,像一片沉默的墓碑。
他站了很久,久到宋时行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转过身,说:“那走吧。”
宋时行站起来。他右手提着刀,刀已经擦干净了,收回鞘里。
他问:“你不收拾一下?”
老人摇头:“没什么好收拾的。图纸给了你。别的不要了。”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从床底下摸出一双旧布鞋。鞋面很干净,鞋底磨得很薄。他坐在床沿上,把鞋穿上。系鞋带的时候,他的手指很慢,但没有抖。他系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然后他直起身,看了看这间住了十一年的病房。墙上那些划痕,他从第一年开始,每天划一道,后来不划了,因为数不清了。角落里的炉子,他冬天用它烧水,夏天用它烘衣服。桌上的杯子,他每天用它喝水,里面永远漂着一片叶子。
他看得很慢,像在把每一件东西都收进眼里。然后他转身,说:“走了。”
七个人加上老人,从旧医院正门走出去。
天边的暗红色慢慢沉下去,换成了灰蓝色的暮光。旧城的废墟在暮色里显得很安静,像一群睡着的巨兽。风从南边吹来,带着青尾河的湿气和旧楼特有的灰味。
宋时行走在最前面,右手握刀,步子很稳。祁昭走在他左边,肩膀离他只有半个拳头的距离。
老人走在他们中间,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秦槐和贺衣昱在后面压阵。凌宴在前面探路,时不时回头确认队伍没断。林与在侧翼,身影融在暮色里,像一道移动的暗影。杨晓絮走在老人旁边,手里攥着医疗包带子,时不时看老人一眼。
穿过旧城西片的居民区时,楼与楼之间的巷子很窄,暮光被头顶的铁皮棚和晾衣杆切成一条一条。
老人走在巷子里,抬头看那些铁皮棚。棚子上落满了灰,枯藤从棚架上垂下来,像老人的头发。
他忽然开口了:“这些棚子,是我刚来那几年搭的。”
“你搭的?”秦槐在后面问。
老人说:“以前这条巷子漏水,下雨的时候地面全是水。我从楼上拆了旧铁皮下来,搭了棚。后来别的人也跟着搭。再后来,人都走了,棚子还在。”他停了一下,又说,“十一年了。有些东西,比人活得长。”
秦槐没有再问。他看着头顶那些锈迹斑斑的铁皮棚,忽然觉得这条巷子比刚才更窄了。
走出居民区时,天已经全黑了。旧工业路上没有路灯,路面坑坑洼洼,偶尔有废弃的车壳横在路边。
宋时行放慢了速度,让老人走在更平坦的内侧。祁昭走到他前面,用手机手电筒照路。光束切开黑暗,照出前面一段很长的直路,通向远处学校的集结点。
远处学校的灯亮着,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一只手,在黑暗里朝他们伸着。老人看见那些灯光,站住了。
他看了很久。
秦槐在后面问:“怎么了?”
老人说:“十一年没见过了。”
秦槐说:“什么?”
老人说:“外面的灯。旧城里没有灯。天一黑,什么都看不见。我晚上不出来。有时候从窗户往外看,只能看见黑。后来连窗都不看了。现在看见这些灯,有点不习惯。”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宋时行听见了他话里的那个停顿。那个停顿里有很多东西。
十一年。一个人在黑暗里过了十一年。他活下来了。他也把很多东西留在了旧城里。
宋时行走到老人身边,说:“快到学校了。”
老人点头。他继续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他的步子还是不快,但每一步都比刚才更有力。
宋时行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不再看脚下了。他在看前面那些灯。一直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