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楚妄应了声。
机关最后一声细碎的齿轮咬合声沉落之后,整间密室彻底死寂。再无箭啸,再无地刺翻涌,所有绝杀机关尽数锁死归位。厚重千斤石门严丝合缝,死死封住唯一入口,将这片地底石室彻底隔绝于世。
这里是太傅温慎亲手设计的囚杀死地。
从布局到机关,从石壁厚度到密闭结构,每一处细节都只为一个目的——不留生路,不留余地,让闯入者彻底埋骨于此,无声无息,湮灭无踪。没有备用通道,没有隐秘退路,没有任何设计者手下留情的破绽。
一旦落入,便是死局。
石室封闭不透风,天地气流完全被阻隔。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原本有限的空气,正以极缓慢、却又极为致命的速度,一点点被消耗殆尽。
窒息是无声的凌迟。
起初只是胸口微微发闷,呼吸不如顺畅,片刻之后,滞重感层层堆叠上来,像有无数细密的寒丝缠裹肺腑,每一次吸气都干涩沉堵,吐纳艰难。
楚妄背靠冰冷石壁,身形一点点往下滑。
方才闪避连环机关的几番剧烈腾挪,彻底撕裂了他本就未曾愈合的后背重伤。连日熬夜潜行、伤体硬撑奔波,早已将他的体力透支到极限。浸透层层绷带的血水不断外渗,黏腻的湿热贴着皮肉,混着石室阴寒,又冷又烫,撕扯出连绵不绝的钝痛。
他撑不住了。
脊背抵着坚硬石墙,他缓缓坐落地面,垂落的肩线绷得单薄锋利。往日立于朝堂、步步算计、从无失算的权臣锋芒,在伤势与绝境的双重碾压下,尽数敛尽。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失尽血色,长长的眼睫无力垂落,遮去眼底层层叠叠的昏沉。缺氧的眩晕感持续上涌,脑海阵阵空茫,视线反复发黑、重影,四肢逐渐僵硬发麻,连指尖都泛着冰凉的青白。
他只剩最后一丝清明残念撑着。
不能死在这里。
不是惜命,不是贪生。
是他与陆栖迟之间的账、与朝堂奸佞的局、与那场埋骨边关的惨烈冤案,所有一切都悬而未决。
他死不起,也输不起。
黑暗里,半透明的人影无声浮沉。
陆栖迟飘在石室中央,亡魂之躯不受凡俗桎梏,不惧伤痛,不畏寒凉,更不受密闭缺氧影响。
他看得见楚妄的虚脱、隐忍、濒临溃散,看得见那人一点点被窒息拖垮、被伤势耗尽生机,却什么也做不了。
阴阳壁垒横亘其间,他碰得到实物,挡得了机关,却止不住流血,推不开千斤石门。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找。
找这死局之中,本不该存在的一线生机。
“别睡。”
陆栖迟的声音落进死寂石室,冷、硬、不带半分温情,依旧是两人对峙半生的刻薄口吻,“你若昏死在此,那便是窝囊至极,即便到了黄泉九幽,我也看不起你。”
没有安慰,没有劝解。
楚妄睫羽微颤,未曾抬眼,亦未出声。
他省下所有力气用来维系呼吸,维系最后一丝清醒。
陆栖迟不再多言。
他太清楚温慎的阴毒心思。这密室是彻彻底底的绝杀布局,设计者从一开始就没想给任何人留退路。想要活,就只能从完美无缺的死局里,硬生生找出一丝天然瑕疵。
他开始一遍遍巡查整间石室。
生前沙场百战,他练就一身远超常人的体魄筋骨、极致敏锐的观察力。如今身死化鬼,魂体凝着百战戾气与阴煞阴气,五感早已脱凡。寻常人看不出的细微落差、分辨不出的纹路偏差、察觉不到的缝隙松动,在他眼里无所遁形。石壁四壁规整厚重,砖石拼接精密无比,线条利落,纹路统一,人工痕迹极致完美。
一遍巡查,无果。
两遍排查,依旧无半分破绽。
石室空气越来越稀薄,闷压的窒息感越发沉重。
墙角的楚妄呼吸越来越浅,胸口起伏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他整个人斜靠墙角,意识涣散,神志半昏,身体早已抵达极限,若再耗上片刻,不需机关夺命,单单窒息便能无声殒命。
陆栖迟心头躁意翻涌,眼神愈发冷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