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妄是被刺骨的寒意冻醒的。
浑身的骨头像是被碾碎过一遍,每一寸皮肉都在隐隐作痛,后背撕裂的旧伤稍稍一动,便传来钻心的钝痛。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熟悉的描金床顶,纱帐半垂,淡淡的安息香萦绕在屋中,是楚府内院卧房独有的气息。
窗外天光已经偏向午后,暖融融的日光透过窗棂,筛下斑驳细碎的光影,落在铺着锦缎的床榻之上。他喉间干涩发疼,稍稍转动脖颈,浑身伤口便跟着扯动,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昨日桃林墓地发生的一幕幕,如同潮水一般轰然撞进脑海。掘开坟土,漫天飘零的桃花,那双沾满泥土与掘墓血迹的手,还有那张本该长眠于棺木之中,早已死去的脸。
陆栖迟。
那个战死沙场,早已入土安葬的大将军。
楚妄心口骤然一缩,猛地撑着手想要坐起身,可身体重伤未愈,胳膊刚刚用上力气,整个人便踉跄着跌回枕上,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醒了?”
一道轻佻又带着几分凉薄的嗓音,就在不远处响起。
楚妄骤然抬眼。
陆栖迟就斜斜倚在窗边的花架旁。他一身染过泥土血污的衣衫还未曾更换,肤色是亡者独有的那种泛开的青白,阳光落在他的肩头,却照不出半分温热,光线好似径直穿过他的躯体。他明明身处白日的暖阳之下,周身却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阴冷寒气。方才赶路回来的时候日光损耗神魂,他眼下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青灰,可嘴角依旧挂着那副惯常欠揍的笑意,目光直直落在床榻上刚刚苏醒的楚妄身上。楚妄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死死攥住身下的锦被,指节绷得泛白。
不是梦。
桃林之中发生的一切,那些反反复复的旧梦,全部都真实发生过。死在边关沙场的陆栖迟,真的回来了,可他已经不再是活人,是一缕滞留人间的亡魂。府中昨夜撞见这一幕的仆役,一张张惶恐惊惧的面孔,霎时间在楚妄脑海之中飞速闪过。昨夜陆栖迟抱着浑身是血的他踏过楚府朱红大门,回廊之下,数十名下人清清楚楚看见了已经身死的将军。
死人重回人间。
这件事一旦传出去,会掀起怎样的风浪,楚妄比谁都清楚。
世人本就对他楚妄颇多非议,骂他是祸乱朝纲的奸佞权臣。倘若流言散播,说他私蓄鬼魂,与死去的将军纠缠不清,朝堂之上的政敌会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把柄,大肆弹劾构陷。妖异、通鬼、祸乱国运,一顶顶重罪的帽子,会铺天盖地扣到他的头上。不止是他,就连已经化为亡魂的陆栖迟,最后只会落得被方士道术打散神魂,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的下场。
绝对不能传出去半个字。
这个念头一旦在心底生根,便疯狂地滋长蔓延开来。楚妄眼底那一点刚苏醒过来的茫然,飞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权臣独有的冰冷狠戾。陆栖迟看着他瞬息变幻的神色,眉梢微微一挑,似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你又在盘算什么阴私主意?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性命,难不成醒来第一件事,又要琢磨怎么算计我?”
楚妄没有理会他的调侃,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侧过头,扬声朝着门外唤道。
“传。”
门外守候的贴身暗卫闻声,立刻推门跨步走入卧房,单膝跪在地面,垂首听候吩咐。暗卫是楚妄亲手培养出来,只听命于他一人,手上沾染过无数鲜血,行事从无半分犹豫。
楚妄靠在床头,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身上的伤口还在折磨着他,可那双眸子冷得如同万年寒冰,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可内容却叫人脊背发凉。
“昨夜,见过将军入府的所有下人,仆役、小厮、婢女,一个不留。”
跪在地上的暗卫身躯微微一顿,随即俯首领命:“属下遵命。”
“处理干净,不留一丝痕迹,不许留下任何可以被人追查的线索。”楚妄垂下长长的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此事若是泄露分毫,你们知晓后果。”
“是。”
暗卫不再多言,起身快步退出门外,房门被轻轻合上,屋内重新只剩下楚妄与陆栖迟两个人。
方才还挂在陆栖迟唇角的笑意,此刻尽数敛了下去。他站直身子,青白的面容上染上几分沉色,一步步朝着床榻走近。鬼魂的脚步落地没有半点声响,明明站在暖阳之下,一阵阵阴寒却源源不断笼罩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