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日光落不下几分暖意,桃林的风裹着泥土与残花的气息,一阵阵卷过。满地都是方才掘开坟墓翻出来的黄泥,断裂的桃枝散乱横卧,粉白的花瓣被风卷得四处飞扬,有些沾在湿漉漉的泥土上,转瞬就被污浊浸染,失了原本的清丽。
楚妄靠在凌乱的坟土堆上,身上大小伤口还在缓缓渗血,衣料被暗红色的血一点点浸透。方才和陆栖迟那一番言语对峙,耗尽了他本就残存不多的气力。陆栖迟那句“回来继续同你吵”还盘旋在耳畔,一字一句都撞在他摇摇欲坠的心神之上。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耳畔嗡嗡作响,眼前陆栖迟那张泛着死白、毫无活气的面孔正在慢慢模糊,万千纷飞的桃花,在他涣散的视线里揉成一片朦胧粉雾。
没等他再挤出半句讥讽的回话,浑身的力气骤然抽离。楚妄身子一歪,眼前彻底坠入黑暗,直直向前倒了下去。
陆栖迟眼疾手快,冰凉的手臂伸手揽住他下坠的腰身。鬼的躯体没有活人滚烫的温度,那股刺骨寒意隔着层层衣料,径直浸透楚妄的皮肉。他垂眸看向怀里昏迷过去的人,楚妄唇间还凝着未干的血痕,长睫无力垂落,往日里满是算计锋芒的眉眼此刻卸下所有戒备,紧绷的下颌也松弛下来,竟透出一丝平日里绝不会显露的脆弱。
陆栖迟低头嗤了一声,低声嘟囔:“方才跟我硬碰硬的劲头去哪了,这点伤势便撑不住,当真是个纸糊的佞臣。”
嘴上说得刻薄,手臂却稳稳将人打横抱起。楚妄身子沉沉压在他怀中,陆栖迟一双方才徒手掘墓弄得血肉溃烂的手掌,小心翼翼托住他的膝弯,刻意避开他后背撕裂绽开的旧伤,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加重他身上的苦痛。满地翻掘开来的黄泥沾染上两人衣摆,断裂的桃枝被脚步碾断,簌簌花瓣落在楚妄散乱的发间,随着行走轻轻晃动。
此地不宜久留,白日阳气炽盛,他一介亡魂久驻于日光之下,神魂也会一点点耗损,若是逗留过久,便会神魂溃散,再无存于世间的可能。陆栖迟抱着昏迷不醒的楚妄,踏过荒败的桃林,避开郊外往来零星行人,朝着城中楚妄的府邸行去。
一路车马行迹、市井喧嚣隐约从远处飘来,楚妄陷在沉沉昏睡之中,意识没有彻底湮灭,反倒坠入无边纷乱旧梦。过往朝堂刀光剑影的岁月如同潮水,一层一层翻涌上来,将他整个人裹挟其中,一幕幕往事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恍惚间,是二月前的一个白日,天光敞亮,烈烈日头斜斜挂在檐角,街巷人来人往,处处都是尘世喧嚣。
那时二人还是水火不容的死敌,朝堂之上,奏章互劾,明争暗斗,私下里更是机关算尽,处处挖空心思给对方下绊子,谁都想抓住对方把柄,将对手彻底踩入泥潭。
白日喧嚣未歇,陆栖迟一身利落玄色劲装,避开楚府来回巡逻的护卫,借着街巷人流的掩护,轻巧翻身跃过高墙,落在院墙内侧的墙根之下。他此番潜入楚府,便是特意来布设圈套,不夺性命,却要叫楚妄吃一场十足的苦头。
锋利丛生的荆棘被他一根根埋在墙根缝隙,尖锐刺尖朝外,若是有人夜里翻墙出入,定然被刺得满身血痕。做完这些,他悄无声息溜进楚妄平日歇息的卧房。桌上储水的青瓷壶,尽数换成灼人喉咙的胡椒水;案头燃着的熏香,也悄悄混上一味慢性迷毒,香气清淡极难察觉,短时间不会伤及性命,只叫人神思昏沉,反应迟缓,若是久居屋内,行事思虑便会频频出错。
全部布置妥当,陆栖迟仔细抹去自己留下的痕迹,才顺着阴影从容退走。
刚踏出楚府侧门的巷口,转过斑驳砖墙,便迎面撞上一道修长身影。
正是楚妄。
楚妄方才在外处理完一堆繁杂公务,这才回转府邸,官袍边角还带着街上飞扬的尘土,眉宇间带着处理完公务之后淡淡的倦意。看见站在巷子里的陆栖迟,眼底瞬间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惯常的冷嘲。
陆栖迟双手抱胸,嘴角勾起那抹惯有的欠揍的笑,嘴欠的话张口就来:“楚大人这般时辰才回府,莫不是白日在外,去会见哪家闺阁小姐,风流快活去了?”
日光落在楚妄清俊的脸上,他冷冷瞥了陆栖迟一眼,半点不吃他这套挑拨离间的说辞:“陆将军不去校场操练兵马,反倒守在我楚府门外,怎么,是盼着抓到我什么把柄,好罗织罪名参我一本?可惜,叫你失望了。”
楚妄心中隐隐察觉不对劲,直觉陆栖迟定然刚刚来过府中,可巷口人来人往,不是对峙发难的地方,他面上半点不露声色。他心里同样藏着算计——方才陆栖迟潜入楚府的这段时辰,他也借机绕去了将军府。趁着府中大部分护卫跟随陆栖迟外出,府中守卫防备松懈,他悄然溜进陆栖迟的寝居内室,将密密麻麻淬了微毒的银针,尽数铺在床铺被褥之下。只要人躺卧上去,便会被针尖扎伤,毒素慢慢侵入血脉,使人浑身酸软无力。
二人站在白日幽深巷陌,四目相对,表面云淡风轻,谁都没有点破方才各自潜入对方府邸的勾当。彼此暗含锋芒地讥讽几句,言语之间刀光暗藏,便各自转身,分道扬镳,各自归府,打算回府之后再查验屋中动静。
待到踏入自家府邸,二人才开始细细查验屋中动静。
楚妄一踏进卧房,鼻尖轻轻一动,立刻闻出熏香之中混杂的异样药气。他素来深知陆栖迟的手段,早有防备,不曾去触碰桌上的水壶,抬手直接合上香炉,命下人立刻把香炉搬出去烧毁,又遣人前去院角查看,果见墙根埋满尖锐荆棘,当即叫仆役尽数拔除清理。陆栖迟布下的圈套,就此落空。
另一边将军府内,陆栖迟踏入自己卧室,目光扫过床铺,凭沙场多年出生入死养成的警觉,察觉到被褥之下藏有异物。他拔出腰间佩剑,剑尖挑开层层锦被,看见床榻之上密密麻麻泛着冷光的毒银针,当即冷笑出声。恼意之中,又藏着一丝棋逢对手的玩味,传令下人把所有银针清扫销毁。
一场互相暗算,因为二人皆心存戒备,谁也没有真正中招,只算打了一个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