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生死相缠（第1页）

“盖上。”

楚妄声音很轻，瞥了眼身旁早已冰凉的男人，眼底毫无波澜。周遭的下人个个战战兢兢，额角冷汗顺着下颌不停往下淌，有人壮着胆子上前一步，声音发颤：“大人，这…这可是棺材啊，而且……”话还没有说完，楚妄冰冷的眼神便定定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像淬了寒刃，没有半分温度，淡淡吐出两个字：“聋了就滚。”

下人浑身一哆嗦，再不敢多言，慌忙退到一旁。

粗糙厚重的棺木发出沉闷摩擦的吱呀声响，棺盖缓缓落下，将世间所有的喧嚣尽数隔绝在外。楚妄侧身躺进漆黑的棺椁之中，紧紧挨着陆栖迟早已失去暖意的躯体。

他心里只有一个执拗到近乎疯魔的念头。

他死了又怎样，还不是要落在楚妄手里，一辈子。

一辈子也别想以为死就可以不跟他吵。

死也得死一块，谁叫他本来就是疯子。

棺内狭小逼仄，空气浑浊阴冷，一股死亡的寒气丝丝缕缕钻进衣料。楚妄身上旧伤累累，此前为了逼死陆栖迟，朝堂之上几番明枪暗箭，刀兵相向。如今，这陆栖迟的遗体便也是他自己去找回来的，身上落下无数伤痕，如今又执意躺入棺中，伤口被挤压撕扯，一阵阵钝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他微微侧过头，鼻尖几乎能触到陆栖迟冰冷的脖颈。

这个人，是他半生的宿敌。

钺朝，本就是一个满地疯子的地方。

珩王昏庸无道，沉溺美色，荒废朝政，朝堂之上忠良凋零，余下的尽是各怀鬼胎的奸佞。陆栖迟手握京畿兵权，杀伐狠戾，刀枪铁骑横行朝野；楚妄则善用笔墨，一纸谏言便可构陷朝臣，阴毒伪善，笑里藏刀。两个文武双全的奸佞，自相识起便互看不顺眼，刀笔相向，阴阳算计，斗了整整半生。生前，陆栖迟处处避他，想方设法躲开他的纠缠。楚妄便步步紧逼，不肯放过分毫。到最后，两人落得这般结局。

楚妄闭着眼，任由棺椁被人抬起。

抬棺的脚步沉重，一步一步踏在泥土之上，颠簸摇晃。棺内空间狭小，每一次晃动，都让身上的伤口撕裂得更厉害。鲜血一点点浸透内衬的麻布，缓缓渗进棺木的纹路里。他听着外面风声穿过林梢，沙沙作响。

目的地是桃林。

这是陆栖迟年少时最爱来的地方。每到暮春，漫山遍野桃花盛放，粉白花瓣铺得满地都是。楚妄记得，从前陆栖迟还曾在此处，倚着桃树，笑他心思阴诡，满身算计。那时两人尚且还在朝堂之上互相攻讦，言语交锋，谁也不肯服谁。

如今，却要埋在这里。

棺椁一路颠簸，终于停了下来。

外头传来铁锹掘土的声响，一抔抔黄土簌簌落在棺盖之上，泥土撞击木板，沉闷的声响连绵不绝。黄土越堆越高，将棺椁彻底掩埋，把两个人一同封进地底。

地底彻底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棺内阴冷的死气。

楚妄的气息正在飞速流逝。

身上的伤势本就已经濒临绝境，困在密闭棺木之中，缺氧、寒冷、伤口不断失血，他的意识开始一阵阵涣散。眼皮重得如同坠了铅块，浑身力气被一点点抽干。

他可以就这样死去。

生不能得偿所愿，那就死亦同穴。就算到了地府，陆栖迟也休想摆脱他。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预想，到了阴曹地府，依旧要同这人继续争吵，继续纠缠，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意识一点点往下沉，死亡的阴影笼罩过来。

就在楚妄的神智快要彻底消散，即将坠入永寂的那一刻。

咚——

沉闷、厚重的敲击声，猛地撞在棺木外壁，一下，又一下。

力道蛮横，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尽全力，从外面敲打这层棺木。

楚妄濒死的心神骤然一颤。

是幻觉吗？

他身受重伤，濒死之际，大抵是神魂恍惚，听见了虚妄的声响。可那敲击声没有停下，反而越来越急促，咚咚的震动透过棺壁传进来，震得他胸腔都隐隐发疼。

还没等他理清纷乱的思绪，轰隆一声巨响！

厚重的棺盖，被人硬生生暴力掀开。

刺目的日光骤然倾泻而入，直直扎进漆黑的棺椁，强烈的光亮刺得楚妄瞳孔骤然收缩，他忍不住眯起眼，眼睫不停颤抖。泥土混着漫天纷飞的桃花碎瓣，随着棺盖掀开的劲风四处飞扬。楚妄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慢慢聚焦。坟土被刨得一片狼藉，满地都是翻掘出来的黄泥，散落着折断的桃枝。棺椁外面立着一道熟悉的人影。

是陆栖迟。

那人身上沾满尘土，衣袍破烂不堪，一双手血肉模糊。指节、掌心，全是徒手刨挖泥土磨出来的伤口，泥土嵌在撕裂的皮□□隙之中，暗红的鲜血顺着指尖一滴滴往下坠落，滴落在坟土之上，晕开点点深色的印记。

可是，陆栖迟明明已经死了。

楚妄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骤然停滞。他分明亲眼看着陆栖迟断气，亲手将他放进这副棺木，又下令封棺下葬。可此刻，这个人就站在日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