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昭是在天光大亮的时候醒的。
他先觉出的是疼——肋下那处,一跳一跳的,像有什么东西还埋在肉里。然后是冷,排洪管网的寒气从身下的水泥地上渗上来,浸透了半边身子。他动了动手指,发觉自己还活着,这个认知让他愣了一瞬。
昨夜的事,他记不全了。只记得几个碎片:电击棒怼进肋下的那一下,白的,烈的;隧道壁撞上后脑的闷响;还有一片白光里,一个白发少年被人按在台子上,有人在摆弄他的胳膊。
那个少年,是江枭。
黎昭缓缓偏过头。
江枭就靠在他身侧一步外的墙上,坐在地上,一条腿曲着。他闭着眼,头发散着,白发乱糟糟地披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黎昭第一眼没认出来那是睡着还是晕着,直到看见他喉咙极轻地滚了一下。
没睡。只是闭着眼。
“醒了。”江枭没睁眼,声音哑得厉害,“我当你烧成个傻子,白守一夜。”
黎昭想撑起来,肋下一阵抽痛,把他钉回了原地。他缓了缓,才说:“几点了?”
“管它几点。”江枭睁开眼,灰蓝的眸子在晨光里淡得发灰,“反正在这地底下,天亮天黑一个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左臂极轻地抽了一下。不是他动,是那条胳膊自己动的——义体过载,黎昭认得这个。昨夜他烧得糊涂,却也在半梦半醒里,透过痛感同步,断断续续地感到了江枭那头传来的东西:一夜没合眼,一遍遍给他换冷水布条,还有那条左臂,从肩膀到肘,一阵一阵地,烫。
黎昭盯着江枭的左臂看。那条胳膊被外套袖子遮着,可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一小片义体和血肉交界的接口——那里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皮下的机械在轻微地、失控地颤。
“别看了。”江枭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接口,“没瞎。”
“你一夜没睡。”黎昭说。
“不然呢。”江枭嗤了一声,“两个人总得有一个醒着。你烧得跟条死狗似的,我再睡过去,追兵摸进来,咱俩正好躺一块儿等死。”
黎昭没接这话。他盯着江枭,看他把右臂伸过去,下意识地、一下一下按着左臂的肘弯。这个小动作,黎昭见过很多次了。从黑拳场那一晚,到羁押室,到这一路的逃亡,江枭只要一紧张、一难受,就会用右手去按左臂,像是那条胳膊随时会散架,他得一直扶着。
可这一次,他按得比哪次都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你那条胳膊。”黎昭开口。
江枭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跟了你很多年了吧。”黎昭说,不是问句。
江枭没答。他偏过头,看着头顶那条裂缝漏下来的光,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滚出一句:“你问这个干什么。”
黎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也许是昨夜那片白光,那个被按在台子上的少年,始终在他脑子里挥不去。他想知道,那个画面到底意味着什么。
“你头发。”黎昭换了个说法,“白的。也是那年之后?”
江枭的身子僵了一瞬。
他慢慢转过头来,看着黎昭,那双灰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又被压了下去。
“你倒是会问。”他说,声音低下去,“专挑疼的地方戳。”
黎昭没说话。他等着。
隧道里很静,只有头顶不知哪处,一滴水落下来,砸在积水里,啪嗒一声,又没了。
江枭沉默了很久。久到黎昭以为他不会说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不像他。
“那年我十四。”他说。
江枭说,那年他十四,还没这头白发。
他爹死得早,娘带着他,还有个比他小几岁的妹妹,住在地下层的窝棚里。那地方连门都没有,夜里风一吹,整间屋子都在晃。日子苦,可也熬得下去——直到他娘病倒。
没钱买药,也没钱进正规诊所。地下层的人,生了病,要么自己扛,要么去黑市找那些半吊子的黑医,花小钱,赌大命。正经诊所进不起,黑市的黑医,十个里有九个是骗子,剩下的那一个,治不治得好,全看命。江枭那时候还小,把家里能翻出来的铜板都翻了出来,也凑不够他娘一个月的药钱。
他娘病到后来,已经起不了床。江枭白天出去找活干——给人搬货、看场子、跑腿,什么能挣钱就干什么;夜里回来,守着他娘,听她一声一声地咳,咳到后半夜,才消停。
他娘没扛过去。
那年冬天,他把能卖的都卖了,还差一大截,才够让他娘躺进一张像样的病床。他没辙了,去了黑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