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是被热醒的。
不是隧道里的闷热——是贴着他后颈的、黎昭呼出来的气,滚烫,像一口一口往他皮肤上浇开水。
他猛地睁眼,伸手去摸黎昭的额头。掌心刚贴上去,就被烫得缩了一下。
黎昭在发烧。
江枭低低地骂了一声,把人翻过来。黎昭的脸在昏暗里白得吓人,唯独两颊烧出一层不正常的红,嘴唇干裂起皮,后脑那处被江枭草草裹住的伤,血已经洇透了布条,和汗混在一起。他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冷,是烧得发冷。
“黎昭。”江枭喊他。
黎昭没应,眼皮底下的眼珠动了动,喉咙里滚出几声含混不清的音节,断断续续,像在梦里和谁说话。
江枭凑近去听,只听见几个破碎的音节,翻来覆去,听不真切:“别……不是……别过来……”没有一句能连成完整的意思,只让他觉出,这人正被什么极怕的东西追着。
黎昭的眉头紧锁着,像陷在一场醒不来的噩梦里。他忽然伸手,在半空里胡乱抓了一下,抓住了江枭的袖子,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江枭没挣开。
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冷静克制、连害怕都不肯让人看见的人,此刻在昏迷里,露出了某种他从没见过的、极脆弱的东西。他不知道黎昭梦见了什么。他只知道,这个人,也有扛不住、需要抓点什么的时候。
江枭把手探到他鼻下,探到一丝又浅又急的气。那气烫得他心口发紧。
糟了。
江枭这辈子,最会做的事是打人,其次是挨打。
他不会照顾人。
黑拳场里,打完了架,该包扎的包扎,该缝针的缝针,他见得多了,可那都是硬伤——血止住了,命就保住了。发烧这种软刀子,他见一个,怕一个。不是怕传染,而是怕那种“人一点点烧没了”的样子。
他江枭活到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硬碰硬的狠。可照顾一个快烧死的人,他连手该往哪儿放都不知道。
隧道里的积水脏得发黑,浮着一层油花。江枭顺着管壁往上找,在头顶一处渗水的裂缝下,用自己那半瓶水接着,一滴一滴,接了老半天,才攒出小半瓶勉强能用的清水。
他撕下里衣另一条袖子,浸了水,笨手笨脚地敷在黎昭额头上。水是凉的,黎昭被激得抖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又没了声息。
他又撕了块布,浸了水,去擦黎昭的手腕、脖子、胸口。动作笨得像在拆一颗舍不得拆的东西,重了怕疼,轻了又怕没擦到。擦到黎昭肋下那处电击伤时,江枭的手顿住了——那里一片青紫,还带着电击灼过的焦黑,隔着布条,都能感到底下的肌肉在痉挛。
黎昭没醒,可那半枚核心把这份疼,原封不动地递进了江枭的肋下。
江枭倒吸了口气,却把布条按得更轻了。
他给黎昭换下后脑那块被血洇透的布条,重新裹。手指抖得厉害,结扎了三回才勉强系上。系完他自嘲地骂了一句:“操,老子打人都不带手抖的。”
水接了半瓶,江枭试着给黎昭喂。黎昭的嘴闭得死紧,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一滴都没进去。江枭骂了声,一手托起黎昭的后脑,一手把瓶口凑到他唇边,一点一点往里送。
黎昭呛了一下,剧烈地咳起来,咳得整张脸涨红。江枭赶紧把人放平,拍他的背,手忙脚乱。
“别呛死。”他低声说,“呛死了,我这一夜白守了。”
可他的动作,一下都没停。
“别睡死过去。”江枭低声说,也不管黎昭听不听得见,“你这会儿要是敢死,老子跟你没完。”
他嘴上狠,手上的动作却轻得不像自己。给黎昭擦脸、擦脖子、擦那只被电击棒燎焦了袖子的左臂——擦到那半枚核心时,他顿了顿。那半枚核心泛着极淡的蓝光,还在跳,一下,又一下,频率比昨天夜里稳了一点,却也慢了一点。
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还撑着最后一口气。
江枭盯着那点蓝光,忽然有点慌。
他怕的不是别的。是这半枚核心,就这么在他眼前,一点一点,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