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拳场的混乱还没散尽。黎昭以“需单独押解、核心状态不稳定”为由,把江枭带上了自己的车——队员们虽然疑惑,但队长的命令没人质疑。直到车开出三条街,后视镜里还能看见有人指着那道蓝光的裂痕议论。他们不会立刻起疑,但等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回局的车里,江枭的手铐是黎昭亲手上的。
不是制式拘束具——那种东西压不住全义体左臂。黎昭用的是缉查局配发的神经抑制环,扣在江枭腕骨上,蓝光一闪,左臂的力道泄掉三成。江枭没有挣扎,只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他,像在看一个终于也露出獠牙的同类。
黎昭避开那道视线。
车厢密闭,同律核心在两人左臂里低频共振,像某种共用的心跳。黎昭已经摸到了规律:江枭每一次呼吸的起伏,他臂里那半枚核心都跟着轻轻一跳,反过来也一样。从黑拳场到总局,全程都没让距离拉过一百米——他不敢。
后视镜里,江枭没看他,只偏着头,看窗外一闪而过的霓虹。新港的夜是紫色的,废水和光一起淌,像一条巨大的、流脓的河。江枭忽然说:“你们缉查局的车,我第一次坐。以前都是趴在你们车窗玻璃上看。”
黎昭没应。他不知道这话该怎么应。
“今晚之前,我还以为你这种人不会下来。”江枭又说,“天空层养出来的刀,也会亲自下泥里割人。”
“我下来过很多次。”黎昭说,声音很平,“比你想象的多。”
“那今晚,你比哪一次都该记住。”江枭转回头,灰蓝的眼睛在紫光里显得很淡,“因为你割到最后,割着了自己。”
黎昭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他不喜欢这句话,因为他说不出它哪里错。这一晚,从黑拳场那道蓝光亮起,到此刻车后座坐着一个本该被就地处置的黑拳拳手,事情早就脱出了他熟悉的轨道。他安慰自己,只要把这个人带回局里,按流程走,一切就还能回到正轨。
可他心里清楚,回不去了。那道蓝光钻进来的时候,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裂开了。
车拐上主干道,黎昭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确认没有队里的车跟上来。他这辆是队里的配车,车牌、涂装、行车轨迹,全都在总局的系统里备着案。等明天局里的人发现他“擅自脱岗”,这辆车会是第一个被锁定的目标。他得在今晚,把它处理掉。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着,表面上却一丝不乱。当了六年队长,他早学会了把所有的慌乱,都压进一张看不出情绪的脸底下。江枭从后视镜里盯着他,忽然嗤了一声。
“你这人,”江枭说,“装得真像那么回事。”
“装什么。”
“装你还掌控着局面。”江枭往后一靠,“可惜,你手抖了。你那半枚核心,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黎昭攥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他讨厌这种被人看穿的感觉——尤其对方还是个自己本该亲手抓进去的人。
“你真把我带回去。”江枭在颠簸里开口,声音哑,带着拳台上磨出来的粗粝,“我以为你会就地处理了我。”
“处理你,我就没命了。”黎昭盯着前排座椅靠背,“你死,我九十秒后脑死。这账你算得清。”
江枭愣了一下,然后低低笑出声,像是觉得这世界荒唐得有趣。
总队大楼的羁押区在地下二层。黎昭刷了队长权限,把江枭推进三号羁押室,反手落了三道锁——指纹、声纹、核心感应。门合拢的瞬间,他听见江枭在背后说了一句什么,被厚重合金门隔成闷响。
他没听清。可左臂核心却在这一秒,把江枭那句话末尾那点情绪,原原本本地递了过来——不是字,是某种沉下去的、说不上是讥诮还是认命的凉。黎昭在门外站了两秒,才明白那是江枭的心跳,隔着三道锁,顺着那根线,一下一下传进了他自己的身体。
同律核心在左臂里稳稳跳着。几十米。安全。
他转身上了十七楼办公室。
江枭没睡。
三号羁押室的墙很冷,冷得像这整座楼。他靠着墙,把散开的麻花辫重新拢了拢,辫梢的金属环在指间转了一圈。他数着那半枚核心在左臂里跳动的节奏——隔着几十米,那个缉查局队长的方向,他大概能觉出个远近,却说不上一清二楚。
这感觉很怪。他这辈子,从没想过自己会和一个条子,被同一样东西拴着。
江枭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被安上第一条义体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冷,也是这样被锁在一间屋子里,等外面的人决定他的命。那时候他没人可等,只能等死。可现在,他知道楼上那个人,正替他查着什么。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指望。他只知道,如果那个人真的是来杀他的,他不会还坐在这里数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