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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律(第1页)

新港市的雨是铁锈味的。

不是比喻。酸雨里裹着上层区排下来的金属粉尘,落在皮肤上会留下一层洗不掉的赭红,像谁把整座城市的锈,匀给了住在地底下的人。霓虹从天空层倾泻下来,被废墟区的积水接住,碎成一片一片血一样的红。雨越大,那红越艳,像地底有人伤口迟迟不合。

这座城是倒着长的。天空层的人住在光里,脚下踩着云一样的悬浮平台,呼吸的是过滤过十三道的干净空气;地下层的人住在废墟里,头顶是没有太阳的、永远灰蒙蒙的天,脚下是渗不完的污水。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谁越了界,谁就得付代价。

江枭就活在这条线的下面。

黑拳场的规矩很简单:义体是入场券,命是筹码。地下层的人攒不够钱去合法改造,就上这儿来——打一场,赢了,庄家替你付改装费;输了,义体拆下来抵债,人废了,烂在哪个下水道里也没人知道。所以这里从来不缺人打,也从来不缺人死。

赌盘的庄家把每个人的赔率挂在半空,像给牲口标价。江枭的赔率常年是全场最低的,因为他不败。不败这两个字,在这里既是招牌,也是靶子——所有人都想看他输一次,好把攥在手里的钱,换成看他从云端摔下来的痛快。

他靠在黑拳场后台的墙边,听见外面赌盘里一万多个人同时屏住的呼吸。那是有人要输了,或者是有人要死了——在这种地方,两者常常是一回事。

黑拳场在地下三层的旧防空洞里,四面是厚得打不透的混凝土,只有正中央一片被几十根铁链吊起来的擂台,悬在人群上方,像一块祭台。空气里常年浮着一股汗、血和劣质兴奋剂混成的酸味,散不掉,也熏不走。赌客从天空层坐着私人电梯下来,戴着防毒面具一样的东西,手里攥着筹码,眼睛却比谁都亮——他们花大价钱下来看的,不是拳,是人怎么在铁笼里一点点变成不是人的东西。

江枭刚打完今晚这场。他垂着眼,没去看台下。

擂台上那点残留的余温还缠在他左臂上。这条胳膊从肩膀往下是整条的义体,冷银色的金属在暗处泛着一种近乎活的蓝,像一条睡着了的电蛇盘在肩头。指节比一般拳手的拳锋更硬,也更脆——硬在能砸碎肋骨,脆在每隔几天就会毫无预兆地痉挛一下。江枭下意识用右手按住左小臂,指腹压住肘窝处那道旧接口,像在按住一个不肯安静的伤口。这是他的习惯,旁人看不出,只当他在摆pose。

今晚那场,他差点栽了。对面是个新上来的,义体是黑市拼的杂牌,力道却邪门,一拳砸在他肋骨上,这会儿还隐隐作痛。江枭用舌尖顶了顶裂开的嘴角,尝到一点铁锈味——和自己的血一个味,和这座城的雨一个味。

疼。

他反而因为这个字,多了一丝活着的感觉。

在地下打黑拳的人,最怕的不是疼,而是有一天连疼都感觉不到了。义体改得越多,神经丢得越多,到最后,拳头落在自己身上和落在别人身上,都成了一样的、隔着一层东西的钝响。江枭不肯走到那一步。他宁可疼,疼得清清楚楚,疼得每一根神经都在喊“你他M还活着”。这是他在这个烂地方,唯一还算攥得住的东西。

江枭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传奇。传奇是台上那几分钟的事,台下,他也就是个靠着一条义体胳膊、在笼子里讨命的人。可底下的人不这么看。他们喊他“白辫”,喊得比喊亲爹还响,好像只要他还站在台上,这地底下就还有个没被踩烂的东西能撑着。

每回上台前,他都要花一刻钟,把那条辫子一圈一圈盘到颈侧。动作很慢,像在举行一个只有他自己懂的仪式。金属环扣进发根的瞬间,会有极轻的一声响,那声音让他清醒——盘好了,就意味着接下来几分钟,他不是江枭,是一件被投进笼子里的兵器。下台再拆开,才又变回人。

他的头发是白的。

不是染的,至少他从不承认。有人说是某次义体过载烧坏了色素,有人说是天生的早衰——江枭一律不解释,别人问急了就甩一句“染的,你看不出来?”。白发从肩后滑下来,被他仔细编成一条长及腰际的麻花辫。在拳台上,这条辫子会被盘起来,用义体指节卡死在颈侧,辫梢缠着一圈打磨过的金属环,甩出去能当软兵器抽人下巴。这是他在地下混了这么多年唯一还肯保留的、算得上“干净”的东西——一种执念,宁可冒被揪住的风险也要留着,仿佛只要辫子还在,就还没被这座城完全吃掉。

此刻辫子已经散了,是他下台时随手扯开的。发丝垂在肩头,被汗和血黏成几绺,金属环在暗处偶尔映一下光。

“枭哥。”

场边递来一瓶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喘。是个半大的小子,负责给他递毛巾,眼里还浮着刚才那场厮杀的余悸。

“今晚风声不对。”小子凑近,“缉查局的人摸过外围了,黎昭亲自带队。”

江枭没抬眼。

黎昭。缉查局王牌队长,天空层养出来的刀,专割他们这种长在阴沟里的东西。江枭听过这名字,也见过几次通缉令上的脸——冷,板正,像用尺子量过每一根线条。他没放在心上。地下黑拳的不败传奇,什么时候怕过上面的条子。

“让他来。”江枭说。

这三个字,江枭说得满不在乎。可他心里清楚,缉查局的人今晚能摸到外围,就说明有人放水——黑拳场能在这一带立这么多年,上下早打点得滴水不漏。黎昭亲自带队,不是寻常的扫场,是冲着什么来的。

他本想等那小子走开,就从后台暗道撤。可人刚站起来,后颈就无端发紧,像有什么极冷的东西,隔着三层混凝土,正一寸寸逼近。

他声音哑,是刚才那场被打裂了嘴角还没消肿。右手仍按着左臂,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黎昭来的时候,没有预兆。

缉查局的行动,从来不会给这种地方留出反应的时间。黎昭在正门外的装甲车里,闭着眼,把这一带的地形又过了一遍——三个入口,四条暗道,地下三层,人质——不,这里没有人质,只有赌客和拳手,一屋子没人该救的人。

他睁开眼的时候,命令已经发出去了。

黎昭不喜欢下来。倒不是怕,是这地方让他恶心——不是恶心这些人的血,是恶心他自己。他带队下来过太多次,每一次都以为自己是在“执法”,可抓回去的人,有多少是真犯了罪,有多少只是碍了上面某些人的眼,他比谁都清楚。只是他不去想。刀不该有自己的念头,这是他教自己信了六年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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