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悠长,日光顺着朱红宫檐漫下来,铺在仪仗队列的甲胄和旌旗上,铁片和锦缎的反光晃成一整片细碎的金色。
明黄步辇碾过青石板,轮轴偶尔压到松动的砖缝,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
两侧宫人垂首屏息,整条甬道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的轻响。
沈昭砚端坐辇上,脊背挺直,指尖搭在膝头龙袍绣纹的凸起处。正阳门外那场对峙压住了百官、稳住了藩邦,这是他第一次抛开沈珣独掌局面。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袖口的金线上,耳后仍有余热。
步辇在太极殿外停稳。他抬手避开内侍伸来的搀扶,径自踩到地上,十二章纹龙袍下摆扫过砖缝,在日光里泛着细碎光泽。
百官分列广场两侧,按品阶站齐了,朝服衣料厚厚叠着,有人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却没人敢抬手去擦。
方才请奏弹劾西绥的二十余名世家官员低头敛着锋芒,站姿收得比平日紧了不少,林太尉的官帽帽檐压得低,看不清眉眼。
西绥使团跟在仪仗后面进了宫门,谋士领着人列队停在了侧坪,姿态恭顺。中央的凤车垂着层层红绸,从进宫门到停在广场外侧,帘子没掀开过一丝缝隙,从头到尾不见人影。
承瑜上前躬身,低声问是否宣使团觐见。沈昭砚没接话,目光平平扫过阶下百官,声音落下去不高,但传得很远:“方才正阳门外诸位言辞恳切心系边境,如今既已入宫,不妨入殿细谈,朕也想听听诸位还有多少高见。”
广场上凝了一瞬。林太尉的身形在队列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官帽底下的领口边缘洇出深色,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半干。
沈珣从队列末尾缓步上前。玄色镶金边的朝袍擦过白玉地砖,他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落下去都很稳,停在丹陛下时周身带起一股隐而不发的压迫感。
他抬眼平直地望着沈昭砚,开口时语调不低不高,正好盖过广场上细碎的风声:“陛下初掌大典稳住藩邦震慑百官,圣明之举。”
这话落下去,世家官员的肩背松了松。沈昭砚垂眼看沈珣,语气平淡:“摄政王彻夜整顿城防劳苦功高。今日朝堂议事朕亲自主持,无需摄政王多言。”
沈珣的眸光深了一瞬,面上看不出变化,只躬身行礼:“臣遵旨。”
姿态端正挑不出错,但整个人立在丹陛下的阴影里,周身的气场沉了下去。
沈昭砚不再看他,扬声传旨百官入殿、西绥使团偏殿候茶。
内侍拖着长音把旨意一层层唱传出去,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了许久才散干净。
朝议下来天色已经偏西了。日头从殿顶移到檐角,光从偏斜的角度射进来,把殿内金砖上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
世家官员那叠弹劾奏折最终没有呈上来,被各自揣回了袖袋里。
宫人忙着挂红灯铺锦幔,长乐宫从甬道到正殿一路铺了红毡,檐角系了红色绸结,风一吹就轻轻摆。
西绥凤驾在内侍引导下缓缓驶入内宫甬道,车帘自始至终不掀,里面的人影坐得端端正正,纹丝不动。
下车的动作轻而缓,红盖头把脸遮得密实,只看见嫁衣下的身形纤细,步子走得慢,绣鞋踩在红毡上无声无息。
宫墙底下飘上来几句压低了嗓子的议论。有人惋惜说绝色公主一路遮面无缘得见,有人猜是藩邦礼制特殊需皇帝独览真容。
西绥使臣在甬道拐角适时上前,躬着身子高声禀奏:“我西绥礼制,和亲公主真容不可轻易示人,唯入洞房伴君身侧方可为陛下一人揭盖,请陛下成全。”
沈昭砚立在殿阶上听完,微微颔首,面上温和从容:“准。”垂在袖中的指尖收了一下。
西绥使团今日全程恭顺得不正常,流言不辩朝堂刁难全忍,处处透着刻意。昨夜密报汇总时他就觉出不对了,西绥公主金枝玉叶,绝无可能孤身入敌朝受这等委屈。
吉时一到,宫人引着红妆人影入了长乐宫正殿。那人立在殿中,按礼制受了帝王的合卺酒,行了拜礼。
宫人们依次退出去,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殿门从外面合拢,落锁的金属声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寝殿四角的高烛都点了,把满室赤红帷幔映得暖融融的。铜炉里焚着合欢香,烟气细细地往上升,在烛光里淡成一层薄雾。
满殿只剩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三步的距离站着。
殿中红衣人影先动了。她没等帝王揭盖,步子一转主动朝沈昭砚这边走,步伐散漫轻挑,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截弯弯绕绕的弧线,从头到脚没有半分温婉女子的拘谨。
“陛下。”
一道捏得婉转柔媚的女声从盖头底下透出来,尾音拖得软,像踩在人心尖上。
沈昭砚侧身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窗棂上。他盯着烛火映在纸面上的光斑,始终没有转头去看走近的人影。
那人一步步贴近,嫁衣的袖口几乎蹭上他外袍的衣料,温热的气息和一股淡淡的香粉气裹上来,说不清是熏香还是别的什么。
“举国都说陛下从前昏庸沉溺享乐荒废朝纲。”假声贴到他耳畔,气息拂过耳廓,“如今臣妾近在咫尺,陛下半点不动心?”
指尖几乎要碰到他下颌的刹那,嫁衣袖摆下那只手动了。白粉细得跟灰尘一样从指缝间散出来,借着近身的死角直朝沈昭砚口鼻拂去,动作利落阴狠,又快又准。
沈昭砚抬袖遮面,袖口翻卷的同一瞬,藏在内袖的短匕出鞘,刀锋稳稳抵上来人颈侧大动脉。
分毫不差,贴着皮肉不过寸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