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的烛火燃了一夜。
沈昭砚坐在案前,指尖压着纸面,密报上的字密密麻麻,把京中入夜后的动静一条条码清楚。
他看得不紧不慢,翻过一张叠一张,纸页边缘被烛火映得泛了黄。承瑜站在三步开外,躬身回话,把今夜各方的动作逐一禀报。
“陛下,流言已经传开了。市井街巷、百官私宅、茶肆酒坊,人人都在说西绥借和亲暗藏祸心,之前的好几位言官私底下也附和过。百姓那边普遍抵触,明日正阳门外只怕不好看。”
沈昭砚没有抬头,手指停在纸面某一行字迹上,停了片刻才把目光移开。
皇后动手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快了一截,流言措辞带得狠,专挑百姓爱听的讲,什么“犯边嗜杀”“反复无常”,句句往人心头上戳。
不出半日,西绥公主进京后的立足之地已经被挖去了大半。
“世家那边呢?”
“回陛下,各府信使整夜没停过,林家太尉亲自领着人梳理旧档,从西绥历年边境纠纷里翻旧账,列了长长一张弹劾清单,只等明日大典仪式走完就递上来。名单上附议的官员,已经有二十余人。”
沈昭砚把密报折好压在镇纸底下,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涩味挂舌。
他放下杯子,问了一句西绥那边的反应。
承瑜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嗓音说:“西绥先使的人听完流言和世家动作,火气上来了一整夜没睡,但实在没辙。无朝臣根基,无世家援手,京城里两眼一抹黑。暗线传回来的话是,使团已经认定了,整个大胤只有陛下是能靠得住的人。谋士那边下令,明日入京之后全程恭顺守礼,唯陛下旨意是从,绝不与朝中任何官员嫔妃争执半句。”
沈昭砚的唇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那点弧度已经足够明显。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传暗线,告诉西绥,朕已知晓流言委屈,明日自会替他们做主。”
承瑜应声,躬身往后退了两步,正要走,被沈昭砚拦住了。
“摄政王今晚的动向,说完再走。”
承瑜顿住脚步,把身子又正回来:“摄政王今夜驻守京畿禁军大营,没有回府,没有见任何朝臣。自黄昏开始重新部署皇城防务,亲自督检宫门巷道和后方偏殿的兵力,把市井巡防暗卫都换了一批人。子时才离开大营回府,全程无人私谒,唯一的指令是明日全城戒严、仪仗整齐、禁军全员在岗,任何差池都不许出。”
沈昭砚听着,目光落在桌案上那盏凉茶的水面上,灯影在里面晃。
沈珣一夜没睡,尽数拿去布防和压制风险,明日各方矛盾接踵而至,他只会更忙。
流言、弹劾、后宫刁难、藩邦怨气,所有包袱都会压到沈珣肩上去。
忙起来,手就松了。
“明日大典,朕亲自主持全程。”沈昭砚说这话的时候连语气都没变,仍是不紧不慢的调子,“仪仗全开,礼乐齐鸣,所有规制上顶配,不需摄政王辅礼。”
承瑜的背一下子绷紧了:“历来藩邦大典皆由摄政王辅礼坐镇,把控全局制衡百官。陛下若是独自主持,届时百官当庭发难局势失控,无人兜底……”
“朕要的就是无人兜底。”沈昭砚把腰背挺直了些,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明日,朕站到所有人面前去,亲自迎使团、亲自接奏折,让所有人看清楚,大耀的天子姓沈,是朕。”
承瑜沉默了一会儿,把头垂下去:“奴才明白了。”
夜深了,殿外的风把檐角的铃铛吹得零零碎碎响。
沈昭砚独自坐在灯下,把密报又翻了一遍,确认各方讯息没有遗漏。
天边泛起青灰色的微光时他才合上最后一页纸,肩膀往椅背上靠了一下,椅背硌着后脊骨,硬邦邦的。
卯时过半,皇城醒了。
正阳门外禁军列阵,甲胄在初升的日头下泛着青白色的光。
旌旗从城门一路铺到官道尽头,礼乐器具按规制摆齐,宫人内侍各就其位,一眼望过去浩浩荡荡。
六宫妃嫔和世家女眷早已在侧门列好了队,坤宁殿的宫人到的尤其早,站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每道目光却在打量四周入口。
百官分列两侧,朝服齐整。世家派系的官员面色沉稳,袖口鼓鼓囊囊,弹劾奏章妥帖地揣在怀里。中立的那拨人左顾右盼,谁也不多看,谁也不得罪。
沈珣的车驾在日光中驶入官道,缓缓停稳。他下车时玄色镶金边的朝袍衣料被晨光照得泛了一层薄光,身姿笔直,面上看不出熬夜的痕迹。
他站到百官之首,目光扫过去,仪仗、禁军、列队、远处围观的百姓,所有细节都在眼底过了一遍。
然后远处皇城甬道亮了,明黄仪仗缓缓涌出来。
龙旗开路,宫扇华盖依次展开,两侧禁军齐齐侧身让道。
沈昭砚独自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