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安神药静静搁在紫檀案上,袅袅热气缓缓散尽,终究凉透如初。
沈昭砚视线在药碗上停留片刻,无半分波澜,抬眼看向躬身待命的承瑜,语声干脆利落:“拟旨,即刻下发。”
承瑜不敢耽搁,迅速取来空白明黄圣旨与御墨纸笔,执笔垂首静候。
“其一,凝晖殿彻换新制陈设,器用、帷幔、摆件皆取内库顶配,珠宝玉器、锦缎屏风不限品级,务必极尽奢华;其二,三日之后,西绥公主入京,朕率百官亲迎于正阳门外,礼仪比照亲藩郡王入京规制。”
字字落地,清晰冷冽,没有半分迟疑。
承瑜落笔的手微微一顿,心底震动不止。
大耀礼制森严,藩邦和亲公主入京,历来由礼部侍郎代为迎接,已是最高规格。
帝王亲迎,乃是前所未有的特例,形同将西绥公主的地位抬至比肩皇室宗亲、甚至半位中宫的地步。
这般逾制恩宠,无异于公然打林皇后与一众世家外戚的脸面,是明火执仗的挑动争端。
可他不敢再多言半句,陛下心意已决,眼底的决绝容不得半分劝谏,只能俯首谨遵旨意,一笔一划将圣谕誊写工整。
墨香漫开之际,殿外又传来内侍低低的通传声:“陛下,摄政王府来人,奉殿下令,送来今日午膳,皆是温补养身的御膳。”
沈昭砚指尖轻敲案沿,节奏平缓,却透着不容错辨的冷意。
沈珣倒是半点空隙都不给他留。
前脚他刚敲定搅乱朝局、激化后宫矛盾的计策,后脚沈珣的人便接踵而至,看似无微不至的关怀,实则无时无刻不在窥探他的动向,拿捏他的一举一动。
“传进来。”
话音落,四名王府内侍手捧鎏金食盒,鱼贯入殿,整齐躬身行礼。
食盒层层打开,精致菜肴、养胃粥品摆放整齐,皆是精心烹制、适配体虚之人的膳食,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领头内侍垂首恭声回话:“殿下嘱咐,陛下近日劳心费神,龙体欠安,需日日温补静养,不可过度思虑朝局琐事。往后每日早午晚三餐、汤药点心,皆由王府统一备办送入宫中,望陛下保重圣体。”
这话听似体恤关怀,实则是彻底堵死了他私下联络御膳房、安插人手、传递密信的所有细碎渠道。
沈珣是怕他借膳食汤药之便,暗中布局、私通内外。
沈昭砚看着满桌热气腾腾的膳食,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冷弧,面上却温润如常,语气平淡无波:“皇叔有心,朕知晓了。替朕谢过皇叔。”
“奴才遵命。”
王府内侍躬身退下,全程恭谨守礼,不多看、不多问,却将殿内气氛、帝王神色尽数看在眼里,转头便会一字不差回报给沈珣。
殿门合上,隔绝外界视线。
承瑜看着满桌精致膳食,又看向案边彻底凉透的安神药,低声道:“陛下,摄政王此举,是想彻底将宫中衣食住行尽数把控,断您所有暗线。”
“朕知道。”沈昭砚抬手拿起玉筷,慢条斯理夹了一筷清炒时蔬送入口中,味道清淡适口,是沈珣一贯喜欢的温和口味,“他既要拘着朕、护着朕、压着朕,朕便顺着他的意思。”
顺,是假意顺从。
唯有看似安分守己、沉溺于他给的安稳庇护之中,才能让沈珣放松最极致的警惕。
沈珣大权在握,城府深沉、手段狠绝,唯一的软肋,便是这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偏执看护。此
“圣旨即刻加盖玉玺,下发礼部、内务府。”
沈昭砚放下玉筷,擦了擦唇角,语气骤然转冷,“命礼部提前筹备亲迎礼仪,大肆张扬,传令京中各处官衙、市井,让全城皆知,朕厚待西绥和亲公主。命内务府连夜赶工,凝晖殿所有陈设今日日落之前必须全数换新,不得敷衍拖延。”
“是!”承瑜不再迟疑,捧着圣旨快步退出大殿,即刻去办差事。
大殿再度归于寂静。
阳光透过雕花菱窗,落在案上凉透的汤药与精致膳食上,明暗交错,映得少年帝王眉眼温润,眼底却一片寒潭。
沈珣想要□□,想要朝野安宁、后宫无波、皇权平稳握于掌中。那他便偏要掀起风浪,搅碎这一潭死水。
他静坐片刻,抬手将那碗凉透的安神药拂至一边,药碗轻落案几,发出一声轻响,彻底搁置了这份虚假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