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的刹那,金銮殿里的气氛凝到了极点。
满朝文武屏息垂首,无人敢出声。西绥使臣方才那番话,谁都知道不单是和亲恳请——句句都在逼少年帝王破戒,逼他落进后宫情爱的桎梏里,好让大耀皇权从内里生出裂隙。
沈昭砚端坐九龙御座,龙纹朝服覆着清瘦的肩,天光从殿顶菱花窗漏落,映在他脸上,衬得他越发温润平和,看着就像个任由朝臣决断、无力自持的幼主。
可没人知道,使臣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心底那盘棋终于落下了第一枚子。
西绥这一步,来得正好。
他垂在案下的十指轻轻舒展,面上依旧是温软无害的模样,眼底无波无澜。
隔着大殿,沈珣的目光沉沉锁在他身上。玄紫色朝袍衬得男人身姿挺拔,立在百官之首,一身威压压得满堂肃静。
那双深眸褪去了昨夜私殿里的些许暖意,只剩下朝堂上的冰冷锐利,仿佛要穿透少年帝王的层层伪装。
只一瞬,两人已然交锋。
沈昭砚先移开了目光。他微微垂眸,长睫轻颤,遮住眼底清冷的算计,语气温和迟疑,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请求问住了:“西绥公主远涉山河和亲,诚意可嘉。只是朕素性寡淡,疏于情爱,恐负公主倾慕之心。”
这话分寸刚好。
既没直接拒了和亲,坏了邦交,又拿自己性情做托辞,婉拒了使臣要“帝王亲幸”的意图。看似退让,实则把难题抛了回去——允了是沉溺美色,不允是辜负西绥。
满堂朝臣神色各异,暗自掂量这话的分寸,却无人敢先接话。
西绥使臣却没退,躬身拱手,语气恳切里带着胁迫:“陛下此言差矣。公主身负两国百姓安宁之责,千里来朝,不求盛宠,只求伴君身侧,恪尽妃嫔本分。若陛下疏离,便冷了西绥举国之心,边境好不容易平息的战火,恐再度复燃。”
拿边境百姓做筹码,逼少年帝王接下一份带着算计的情爱。
殿中老臣眉头紧锁,左右为难。一边是帝王清誉,一边是边境安宁,如何抉择都是两难。
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向班首的摄政王。大耀真正定乾坤的人从不是龙椅上的少年,而是手握权柄摄政多年的沈珣。
这局,只有他能破。
沈珣动了。
他缓缓出列,靴底踏过白玉地砖,一步落下,满堂肃杀之气倾覆而来。
“使臣此言,谬矣。”
声线低沉,不高不低,却压过殿内所有细碎呼吸,字字落地有声。
他没有看使臣,目光仍旧凝在御座上的沈昭砚脸上,深眸里翻涌着冷光,似有不悦,更有洞悉一切的清明。
“和亲之本,在于止戈安邦,互通友好,而非逼迫帝王垂怜、强求君恩。”沈珣语速不急不缓,字字堵死对方的算计,“公主入京,享一品规制,居华贵偏殿,大耀以举国之礼相待,已是极致诚意。若强求帝王朝夕相伴,以情爱捆绑君上,便失了和亲初心,是西绥挟恩胁迫,非真心求和。”
一句话击碎西绥的道德枷锁,颠倒乾坤,把所有非议推了回去。
使臣脸色骤变,仓促抬头想辩,却被沈珣眼底迸出的寒厉光芒死死压住,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哽住。
满朝文武暗暗松了口气。短短数语,护住帝王清誉,保住大耀颜面,拿捏住西绥软肋,分毫不退。
可御座上的沈昭砚,心头却沉了一下。
沈珣不止在替他解围。他斩断了所有能困住沈昭砚的羁绊——看穿了西绥的目的,堵死了外邦借情爱牵制帝王的路子,也掐灭了任何能让沈昭砚被诟病“耽于美色”的可能。
他护着沈昭砚的权位清白,护着这座龙椅,也是在牢牢困住他。
沈昭砚指尖微微蜷起,心底的算计被截断大半,面上却半点不显,依旧是温顺懵懂的样子,静静看着下方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