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跳了跳。沈昭砚垂着眼,耳尖那点热意还没散透,指尖从攥皱的衣料上慢慢松开。
方才沈珣那一拂,发丝擦过指腹,轻得几乎算不得什么,偏就让他满殿分寸都乱了一瞬。君臣之别,朝野界限,在深夜的长乐宫里薄得像层纸。
可他心里清楚得很。沈珣是桎梏,是压在他亲政路上最大的一块石头,这一向困他皇权、压他朝局,从未松过半分手。只是漫天骂他昏聩荒唐的时候,唯独这个人不信。信又如何?温情是做给人看的,棋局才是真的。
他抬了抬眼皮,眼底已收拾干净,只剩下少年帝王惯有的温驯。
“时辰不早,皇叔该回府歇了。”他说得不紧不慢,礼数周全,分寸刚好,方才那点暧昧近身的距离顷刻便拉了开去,“明日早朝繁重,不宜久留。”
沈珣立在原处,目光沉甸甸落在他脸上,看了片刻。那点柔软关切收得倒快,避嫌避得也快。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转瞬敛净。
“陛下说得是。”沈珣躬身一礼,礼数做得分毫不差,“臣告退。陛下好生安歇,明日早朝,臣自会护朝。”
护朝两个字撂得轻,份量却重。
他转身走了,玄紫色袍角从门槛上扫过去,夜风跟着灌进来一瞬,殿内那股沉沉的压迫感便随他一同退了出去。
殿门合拢,长乐宫重归空寂。
沈昭砚还坐着,等了片刻,确认脚步声彻底远了,才抬手按了按额角。面上那点温顺褪干净,眼底清凌凌一片冷。
沈珣越在意,越试探,越护他,日后反噬起来便越难收场。他伸手把案上奏折快速归拢,那本私札压回抽屉最底,锁死。
西绥和亲,外势入局,朝堂失衡——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五更天,晨钟横贯九门。
宫灯一盏接一盏灭了,青石长街上天光漫进来,百官按品立班,蟒袍玉带齐整肃然,金銮殿前朝风凛冽。
承瑜捧朝服进来伺候更衣。朱色帝袍,金线绣龙纹在动作里暗暗流转,衬着少年清瘦的身形,倒也有了几分端坐庙堂的意思,只是眉宇间那点久病的苍白掩不住。
“陛下今日气色尚可。”承瑜低声回着,“西绥使臣已入宫候着了,各部官员也都到齐,摄政王殿下已提前过去值守。”
沈昭砚对着铜镜系好玉带,动作不急不缓:“知晓。”
昨夜私殿里那些事,从耳尖到指尖,从近身到试探,全数封在昨夜了。今晨是朝堂。
龙靴踏过御道长阶,百官垂首肃立,无人抬眼。他一路行至殿中,登上御座坐稳,高位上望下去,满朝文武分列两班,恭肃齐整,空气却绷得死紧。
所有人都在等西绥使团。
前几日边关传报过来,西绥递了和议书,愿以嫡长公主入大耀和亲,永结邦交。朝里吵了好几日,有人说不划算,有人说边关耗不起了,争来争去没个定论。今日使臣入朝,就是拍板来的。
沈昭砚坐在上头,指尖搭着御案,一脸淡,像这事跟他没多大关系似的。可眼底清清亮亮,分毫没乱。
等的就是今日。
殿外传报声一层层递进来,穿透整座金銮——“西绥使臣,觐见——!”
百官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一队异邦服饰的使臣稳稳踏进来,仪态恭谨却不卑,行至殿中正中,齐刷刷跪拜。
“西绥使臣,叩见大耀皇帝陛下!吾主愿与大耀永结同好,敬献本国长公主和亲,岁岁朝贡,息止边烽,两国共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