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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岗(第1页)

夜色浸透皇城,宫灯次第亮起,微光铺在青石地砖上。

长乐宫落了锁,殿内烛火明亮,很安静。宫人内侍都退到外殿值守,殿中只剩沈昭砚一人。

晚风从敞开的窗棂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卷起床榻边的素色帐幔,轻轻飘动。

沈昭砚褪了白日规整的常服,只着一身薄薄的月白内衫。衣料挡不住夜寒,冷风贴着皮肤过,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单薄,肩背线条浅淡,一看就是久病未愈的样子。

他没躺下歇息,端坐在案前。桌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奏折,全是那七天积压下来的旧档——冒牌的他随性批阅、胡乱定夺的朝事。

墨迹潦草,批阅荒诞,边境小事重罚,朝臣谏言驳回,民生折子搁置不管,留下一堆烂摊子。

沈昭砚指尖抚过纸面,指腹蹭着粗糙的宣纸,眼底没有波澜。这些荒唐不是他做的,最后所有的罪责和骂名,都要他来背。

胸口闷得发沉,他压下喉间的涩意,一页一页翻看批阅。白天要扮温顺安分、没有主见的帝王,事事退让倚仗沈珣,不敢露半分主见。

只有深夜独处、无人窥探时,他才能卸下伪装,面对这满目狼藉。

他细细修正那些错判,该从轻的发落改回公允,该督办的民生标注加急,驳回的忠臣谏言留存待办。

动作沉静,指尖很稳,完全没有白天体弱怯懦的样子。

可久坐受风,连日汤药的损耗终究撑不住。喉间骤然涌上一阵痒意。

执笔的手猛地一顿,指尖发颤。下一秒压抑不住的咳嗽炸开。

“咳……咳咳……”

他俯身低头,肩膀剧烈起伏,一下下咳嗽撞碎殿内的安静。力道牵得胸腹阵阵抽痛,苍白的唇瓣咳出浅淡血色,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单薄内衫被夜风贴在背上,透着彻骨的凉。他撑着桌沿忍了很久,才勉强压下喉间的痒意,喘息细碎无力,落在安静的殿里。眼底氲着水光,褪去白日伪装的温顺,只剩清冷的疲惫。

咳势渐缓,沈昭砚抬手抵着唇,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目光落在桌案一角,那里压着一本薄薄的宣纸手札,纸页泛黄边角褶皱,字迹潦草张扬,和奏折上荒唐的批复一模一样。

这是那七天顶替者留下的私札,没人知道这本手札的存在,连贴身伺候的承瑜都没察觉。

沈昭砚伸手把手札抽出来。纸页翻开,上面记着顶替者七天的所思所行,随意散漫,没有章法,却清清楚楚记下了所有荒唐的缘由——肆意玩乐、荒废朝政、顶撞太后、冷待朝臣、放纵奢靡。桩桩件件,没有半分帝王本分,全是肆意妄为的胡闹。

沈昭砚垂眸看着,心底翻涌。那七天那人毫无顾忌,糟践他的基业,败坏他的名声,从来没想过给他留半分余地。顶替者来去自如,留下他一个人收拾烂摊子,背千古昏君的骂名。

太后被他气死,朝臣不再敬畏,沈珣亲眼看过那七天荒唐,认定他本性顽劣,戒备深重处处制衡,皇后林芜借他昏聩之名上位。满朝文武深宫众人,无人知道真相。所有人都认定那七天的荒唐就是他的本性。

他不能一直这样。示弱退让隐忍,只能永远做沈珣的傀儡,做朝野鄙夷的昏君,被深宫权谋吞噬,最后身死名裂。

西绥和亲公主入京,是乱局,也是生机。局势越乱,破绽越多。林芜有外戚依仗,暗藏祸心。沈珣手握大权,制衡朝野,二人互相牵制,也达成平衡,牢牢锁住他这个帝王。

和亲公主一来,异国势力介入后宫,朝堂站队分化,沈珣的精力被牵扯,没法再全方位拿捏朝政。后宫势力重构,林芜的心思被新人牵制,没法再毫无顾忌地算计他的身体。

乱局之中,他才有机会暗中布局,借朝臣纷争收拢皇权,借后宫制衡瓦解林芜的算计,借各方势力拉扯撕开沈珣的僵局。

示弱是蛰伏,安分是伪装。他要的从来不是苟活,而是拿回帝王权柄,洗去一身污名。

沈昭砚抬手正要收好手札,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急促却沉稳,带着朝堂权贵独有的压迫感,不是宫人轻缓的步子。他心头一紧,这个时辰早就过了百官入宫的时点,谁会来?

外殿值守公公压低的通传声传来:"陛下!摄政王殿下驾临宫外,已然移步内殿!"

沈昭砚指尖骤然收紧。沈珣?他今夜不是传口谕说朝事繁杂不入宫吗?

来不及多想,他下意识攥紧手札。这东西绝不能被任何人看见,尤其是沈珣。一旦发现那七天荒唐另有隐情,发现他日夜翻看旧档暗中筹谋,连日伪装的温顺怯懦就全败露了。

沈珣本就疑心重,若识破他的城府,往后只会戒备更狠,他再没半点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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