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里加急的战报刚念完,庭院里头的秋风都像跟着顿了一下。
殿前站着的宫人们一个个脑袋压得低低的,大气不敢出。和亲这两个字,搁在太后刚走、皇权空着的这个节骨眼上,实在太重了,也太巧了。
沈珣站在殿阶上头,一身玄紫的袍子被风熨得笔挺服帖。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头看向跪在地上回话的内侍,声音没什么起伏:“信使安排到驿馆去,使团先留在京外候着,不许进城,也不许私下见朝臣。”
内侍连连叩头:“是,摄政王。”
说完弓着腰退下去,步子又急又快。
空旷的前殿又安静下来。
秋风穿过廊柱,卷着地上零碎的白幡碎角簌簌地响,衬得整座宫城冷清得厉害。
沈珣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旁边的少年天子身上。
沈昭砚还站在廊下,身形单薄,一身素色常服衬得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几乎要透光了。
他低着眼,长睫毛盖下来,瞧着温顺又安静,脸上一点波澜都不带。
换作一般的皇帝,听说打了胜仗人家送公主来和亲,要么高兴国威浩荡,要么犯愁朝堂上又要闹腾。偏偏沈昭砚,安静得不太正常。
这份不正常的安静,让沈珣刚刚压下去那点疑虑又悄悄冒了头。
他几步走近,两人隔了没多远。
“陛下怎么看?”他开了口,语气听着像公事公办地询问,实际上眼神没离开少年的脸,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都不想漏掉。
沈昭砚闻言,慢慢抬起眼睛。
里头干干净净的,温顺柔和,还带着点久病的人常有的倦意和恍惚。
“边境打了胜仗,是大耀的福气。”他声音清浅,轻得差点让风盖过去,“西绥服软纳贡,全国求和,对朝局安稳有好处。和亲缔约,是个稳妥的法子。”
字字挑不出毛病,句句都在道理上。
没什么私心,也瞧不出什么算计。
就是一派安分守己、朝堂怎么说他怎么听的皇帝样子。
沈珣就这么看着他,眼神沉沉的。
太会藏了。
自从灵台回来以后,这人就把所有的尖儿、所有的想法都收得干干净净,温顺、规矩、乖巧、安分,就好像之前那七天发疯似的闹腾,真是一场做完了就散的梦。
可沈珣记得太清楚了。
那七天里,这人想怎么来就怎么来,朝政扔在一边,礼制踩在脚下,眉眼里全是肆无忌惮的张扬。
前后简直两个人,不对劲得厉害。
“陛下倒是想得开。”沈珣嘴角微微抿了一下,语气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异国公主进了京,住进后宫,难免扯上朝堂里的势力、外戚那些弯弯绕。陛下身子本来就弱,向来烦这些琐碎事,这会儿倒觉得稳妥了?”
这话里的试探已经露骨了。
他想逼他多说几句,哪怕露出一点半点真心话也好。
沈昭砚睫毛轻轻颤了颤,神色还是温顺无害的:"朝堂安稳要紧。朕身子不行,操不了那么多心,有皇叔在中间掌着,什么事都能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