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没合眼。
长乐宫的蜡烛烧短了好几截,烛泪在铜台上积了一滩,灯芯跳了一整夜,沈昭砚就坐在榻沿上看了一整夜。
他没动地方,也没叫人进来添茶,就那么坐着,脑子里把这几日的事情翻过来倒过去地捋。
太后走了。
权交出去了。
身子一天比一天空。
还有林芜那碗甜丝丝的药膳,喝下去舒坦,夜里反上来更凶——以前他从来不往深了想,可今夜他不得不想。
那七天的荒唐不是他干的,这个只有他自己知道。可满朝文武不知道,天下百姓不知道。他顶着这身洗不掉的脏水,连喊冤的资格都没有。
但有人可能知道。
钦天监监正,傅易天。
这个人沈昭砚以前没怎么打过交道,印象里就是个散漫惯了的年轻人,比他大不了几岁,整日窝在灵台观星,朝会能躲就躲,跟朝堂上那些紧绷绷的老臣根本不是一路人。
可太后在的时候从没动过他,朝中有人参他懒散,太后只当没听见。能让母后默许这么多年的人,一定不简单。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挂在宫墙半腰上。沈昭砚换了身素色常服,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眼底泛着青。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把最后一点倦意压下去。
"备轿,去钦天监灵台。"
承瑜愣了一下,快步凑上来压低声音:"陛下,今日太后大丧首日,百官齐聚前殿哭灵,摄政王定了早朝礼制,您按理该坐镇前殿——"
"朕不去。"
沈昭砚扣好衣襟上的盘扣,语气不重,但没留商量的余地。他偏头看了承瑜一眼:"传口谕,朕旧疾复发,今日早朝免参,一应朝政交由摄政王全权处置。"
承瑜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他是贴身伺候的,看得最清楚,这位陛下这几日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是那七天疯癫的那种不一样,是另外一种,沉下去的东西。
銮驾穿过晨雾往宫城西北角去。越往灵台那边走越安静,松柏一株挨着一株,绿得发暗,把正殿那边隐约的哭灵声隔绝得干干净净。
青砖高台立在院子正中,台阶上一层薄薄的晨露,踩上去有点滑。
沈昭砚一个人往上走,承瑜留在底下等。台阶不高,可他走到顶的时候还是喘了两口,胸口闷闷地发虚。
观星台上风大。天光已经亮透了,薄薄的云层被风吹着往南移。
栏杆边上靠着个青衫人影,胳膊肘撑在石栏上,手里转着一枚白玉星盘,转得溜溜的,也不怕掉下去摔了。
听见脚步声,那人没回头,先笑了。嗓门懒洋洋的:"举国大丧,百官悲戚,摄政王在前殿压阵稳局。陛下放着满殿礼制不顾,跑来我这冷清灵台,就不怕臣在摄政王心底,再给陛下添上一笔任性随性的印象?"
他转过身来,一张二十出头的脸,眉眼生得清俊,笑意挂得随随便便的,一点没有朝臣见了皇帝该有的拘谨。
沈昭砚走到观星台正中,立在那些说不上名字的天文仪器旁边。他看了傅易天一眼,没寒暄,开口就奔正题:"傅监正通晓天文异变,朕今日不问国运,只问天象。近日星辰可有异常?"
傅易天把星盘收了,难得收起几分嬉皮笑脸。他仰头看了看天,其实大白天什么星星也看不见,但他看得挺认真,片刻才开口:"有。"
"三日前,紫微帝星光晕紊乱,明暗飘摇,宫位虚浮。有外来客星短暂侵占主位,压掩帝星本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