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砚睁开眼的时候,殿里已经掌了灯。
他其实没睡踏实,身子是躺着的,可脑子一直在转,乱七八糟的念头翻来覆去,梦也不成梦。
太阳穴上那点钝痛还在。
他撑着榻沿坐起身,承瑜听见动静就进来了,垂手站在榻前。
"几时了?"
"回陛下,戌时末。"
沈昭砚按了按眉心,没绕弯子:"慈宁宫如何?"
承瑜脸上的表情先给了他答案。那层灰败压都压不住,嘴唇动了动才挤出话来:"太后娘娘傍晚高热反复,气急昏厥,太医院全员施救,没能压住。现下气息垂危,宫人暗传……怕是撑不过今夜了。"
沈昭砚的手顿在眉心没放下来。
殿里静了有两三息的工夫,他放下手的时候眼底的倦色已经全部敛干净了,换了一层薄而冷的光。
"备驾。朕去慈宁宫。"
"陛下,太医说过您——"
"无碍。"沈昭砚翻身下榻,脚踩在地上时晃了一瞬,他停了一停,稳住身形,"起驾。"
夜深得厉害,宫灯排成两列把御街照得通明,可光打在地上薄薄一层,压不住从脚底下往上冒的凉气。銮驾走得急,轮子碾过石板的声响在空旷的宫道上传出老远,风迎面灌进来,沈昭砚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慈宁宫外站满了人。太医们挤在一处,个个面色青白,宫人分列两侧连气都不敢大声喘。整座宫殿像被冻住了似的,连灯火都比别处暗三分。
沈昭砚下了銮驾,脚步快得承瑜几乎小跑着才能跟上。他迈过门槛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身形微晃,马上又直起来往里走。
殿里的药味冲鼻子。苦的、涩的、还有一股子陈旧的潮气混在里头,闻着就让人胸闷。
锦帐低垂着,几个老太医围在榻边,见了圣驾纷纷跪倒,没人敢说话,那姿态沈昭砚不用问就明白——该用的全用过了,没用了。
他上前掀开锦帐的手是稳的,可指尖凉得像冰。
太后躺在里头,人瘦得被面底下只有薄薄一道轮廓。脸色是纸白的,嘴唇上找不着血色,眼睛闭着,胸口那点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
几十年的垂帘听政、把持朝纲、挡风挡雨,到头来就剩这样一副空壳子。
沈昭砚弯腰握住她的手。手心是凉的,凉得他指头一缩,又紧紧攥住了。
"母后,儿臣来了。"
他以为她听不见。可过了一会儿,太后的睫毛动了动,缓得不能再缓地掀开了一条缝。
那一眼沈昭砚记了很久。
不是弥留之人惯常的涣散,里头干干净净的,沉甸甸的,像把该看的东西都看过一遍了,没什么遗憾。
那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地走了一遍眉眼鼻唇,仿佛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沈昭砚不知道的是,太后眼里映着的,是两辈子的事。她见过这少年上一世的惨死,见过这座宫墙如何把他生吞活剥。所以她重来这一回,什么都不求,就是要把这个人守住、把这个江山给他留稳。到死也不会说。
"昭砚……"太后的声音断断续续,气息薄得像纸,往耳朵里钻都听不真切,"朝局……不稳……沈珣……兵权在手……制衡……方能安……"
沈昭砚俯身凑近了些,攥着她的手没松:"儿臣记着。"
太后喘了好几口气,每一下都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攒了很久,攒出一句遗命,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传……遗诏……封沈珣为摄政王……总领朝政……辅政护君……保大耀无虞。"
这话出来,满殿跪着的人全都伏低了脊梁,没人敢抬头。
先前的摄政王只是临时受命,眼下恐怕是完全受命了。
沈昭砚指尖紧了紧,面上一点异色也没露,只低声应:"儿臣遵旨。"
太后吐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泄了气,眼神开始散了。可她最后那点力气还是攥了攥沈昭砚的手指,极轻地又松开了,嘴唇动了动,没声了。
沈昭砚把耳朵凑过去,贴近了才听见几个字:"善待……陛下……守好……山河……"
最后那个河字没吐完,气息断了。太后的手在他掌心里猛地一沉,腕骨磕在床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慈宁宫里安静了很久。没人哭,没人说话,烛火在西窗底下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