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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恨（第1页）

夏祉烨靠在驾驶座上，看着周屿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

他没有立刻走。车熄着火，车厢里残存着周屿刚才坐过的气息，一点奶油蛋糕的甜味、一点夜风带进来的凉意、还有他发尾那缕淡淡的洗衣液香。

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慢慢收紧了，掌心压着皮革面，压出一道浅痕。

他想起刚才在露台上，周屿站在他面前，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抬手拢了一下，月光从他侧脸滑下去，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

他吻了他。那个吻很轻，像一个还没来得及变重的承诺，但他能感觉到周屿的睫毛在自己的颧骨上轻轻颤了一下，像一只蝴蝶。

然后蝴蝶飞走了。

他手机响，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说"我该回去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眼睫垂着，语气无奈的在替自己做一件不太理直气壮的事。

夏祉烨说"我送你"，上车之后他坐在副驾上，腰背挺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路上没说几句话。下车的时候他侧过头来，说了一句"生日快乐"和"晚安"，然后关上门后，走进楼道，再没有回头。

夏祉烨坐在车里，看着那扇单元门合拢，楼道灯一层一层地亮了又灭，最后楼上左侧那扇窗亮起来。

他盯着那扇窗看了很久，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影子。但他知道周屿正在换上家居服，正在把那件定制衬衫叠好放起来，正在走进卫生间。

他做着所有该做的事，他会回到那张双人床上，那上面躺着另一个人。那个人会伸手搂住他，会把他往怀里带，会闻到他身上的奶油蛋糕味，会问他"去哪了"。

周屿会怎么答？夏祉烨把脸转回正前方，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黑沉沉的街道，嗓子眼里涌上一股发涩的凉。他会说"同事生日聚会"。然后那个人会"嗯"一声，不会多问，关灯，把胳膊搭在他腰上，睡觉。周屿就会被那样搂着，睡一整夜，明早起来做早饭，出门上班。好像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操！"

夏祉烨把这个字从喉咙里压出来的时候声音低得像车轮碾过碎石。他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闭着眼，指腹把皮革面攥出了一排月牙形的指甲印。

他觉得周屿身上的味道被那扇门关在了里面，被另一个人裹进了被子里。他想起自己站在露台上看着周屿低头回消息的样子，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嘴角抿着一条线，拇指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夏祉烨当时站在旁边，明知道那条消息是发给谁的，但他一个字都不能问，他算什么东西。

他没有立场问。周屿的合法丈夫在等着他回去。

合法丈夫。夏祉烨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齿间像咬碎了一颗酸到发苦的果核。合法。登记过。有证。名正言顺地睡在那个人旁边，名正言顺地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名正言顺地在他电话响的时候接起来说"他睡了"。

而自己算什么？一个每周三晚上等着他来的人，一个在阳台上吻完了只能送他回家的人？一个……非合法的小三？一个没有道德的人？

他坐直了身，重新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

窗帘后面影影绰绰的，他看不见里面的人在做什么，但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铺开了一帧一帧的画面。周屿被人搂着腰往床边带，周屿在黑暗里被人解开了睡衣的扣子，周屿被人翻过去压进床垫里，周屿被人……他猛地抬起手，一拳砸在方向盘正中间——车喇叭发出一声尖锐被按住的鸣响，在安静的街道上突兀地炸开，又被他松开手收了回去。

他喘着气靠在驾驶座里，手背微微泛红，指节被方向盘边缘硌出一道印子。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又疼又酸。

那种酸从胸腔最底下涌上来，溢进喉咙，压得他发不出声。他想起周屿刚才说"生日快乐"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微笑，很轻的、像被风吹过水面留下的纹路，但那个笑不是给他的。或者说，那个笑是给他的，但周屿回到家之后会把它收起来，放回某个周屿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然后在另一个人面前露出另一种笑。

夏祉烨见过周屿在走廊里对同事露出的那种笑，客气又疏离带一点距离感的。他见过周屿在餐桌对面低着头扒饭时睫毛投下的影子。他见过周屿在他床上睡着之后完全放松的眉心和微微张开的嘴唇。但那个周屿现在躺在另一个人旁边。他躺在自己旁边的时候，是他偷来的。

夏祉烨把车发动了。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响起来，他挂挡、松手刹、踩油门。车驶出小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三楼那扇窗还亮着。他把油门踩深了一点，车拐过街角，那扇窗终于从后视镜里消失了。

他忽然想，等他真的把人弄过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张双人床换了。

换一张大的、只铺两个人的，周屿只能躺在他旁边，夜里翻身的时候手会碰到他的手，而不是另一个人的，他要没日没夜狠狠弄他。

第二件事，把他手机里江吟的号码彻底删掉。

第三件事……他握着方向盘，在红灯前面停下来，看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在暗色里泛着红。

第三件事，他要把周屿带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住一阵，住到周屿忘了他的前夫。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窗外面深圳的夜景流水一样往后滑，整座城市都在他面前铺展开来，灯火通明，但有一盏灯已经灭了。那盏灯在楼上，被窗帘遮着，灯下的那个人正在被人拥在怀里。

夏祉烨猛地捶了一下方向盘，车偏了一下又被他拉回来。他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低低骂了一句，声音哑得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

他收住手，深吸一口气，把车速放慢，一点点压回正常。窗外夜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带着初秋微凉的潮气。他把车窗升上去，在安静下来的车厢里，重新握正了方向盘，往那座空荡荡的大平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