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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传记（第1页）

——六月中旬的深圳，空气里泡着盐。周屿坐在十七楼财务中心的电脑前，指尖在键盘上悬了两秒，还是点开了那个文件夹。公司成立至今的账目归档——按理该走审批才能调。但他是财务总监，权限够高，点一下没有弹窗阻拦。

屏幕亮了。一笔一笔往下跳。

201x年9月：深圳湾创新科技中心·整栋33层购入，总价约9。8亿。一次性付清。

周屿的手指停在鼠标上。他把那个数字又看了一遍。九点八亿。后面跟着一串零，他数了三次，确认没有看错小数点。

他继续往下翻。

201x年10月-202x年3月：全楼装修及改造，合计支出约1。7亿。其中17楼财务中心装修标准为甲级写字楼顶配，独立空调系统、隔音玻璃、全进口办公家具……

周屿靠在椅背上，十七楼的落地窗外是深圳湾午后的海面，蓝得晃眼。

202x年4月至今：1-6层对外出租，月均租金收入约420万，年租金收入约5000万，覆盖整栋楼运营成本后仍有盈余。

整栋楼。33层。

周屿闭上眼。他想起自己入职那天，从一楼大堂走到十七楼，电梯平稳上升，他当时在想"这家公司挺有钱的，租了整层"。他想起自己每天刷卡进电梯，按下"17"的时候从来不曾多想过那32个按钮分别通往哪里。

他睁开眼睛，鼠标滚轮继续往下滑。页面上有一行小字备注："本项目为夏祉烨先生个人出资，18岁入学深圳后购置，与公司经营现金流无关。"

十八岁。深圳。上大学。买了。整栋。三十三层。九个多亿。

周屿把电脑屏幕往远处推了推，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深圳湾的海面在窗外亮得刺眼，有海鸟贴着玻璃飞过去，翅膀尖扫出一道细长的影子。他的手还搁在鼠标上，手指微微发凉。

九点八亿是什么概念。他在四大做过三年审计，经手过最大的项目是某上市公司的年度审计，资产总额八十多亿。但那是一个集团公司，三百多人做了两个月。而夏祉烨在十八岁那年，自己看了一份地段报告，打了一通电话，然后一栋33层的楼就躺在了深圳湾这片地皮上。

周屿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袖口。新换的，上周在万象城买的，打完折一千二。他挑了半个小时才决定买，因为比他平时穿的那个牌子贵了三百块。而夏祉烨那件永远没有任何LOGO的黑色T恤，他后来才知道是某个意大利手工品牌，一件抵他三个月工资。

差距不是在钱上。是在"钱对一个人意味着什么"上。

对周屿来说，钱是房租、房贷、父母的药费、弟弟的生活费、信用卡最低还款额——每一分都有去处，每一笔都在计算。而对夏祉烨来说，钱是……一个不需要考虑的东西。他在深圳湾买一栋33层的楼，周屿在梅林买一套100多平的老破小，这两个动作之间隔着的不是价位，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存逻辑。一种叫"活下来"，一种叫"选择怎么活"。

周屿忽然想起夏祉烨有一次在情动跟他说"你是我的人"。

当时他以为是情话。

现在他坐在十七楼，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串九点八亿的数字，整栋33层的建筑在他脚下沉默地矗立着，14到16层空置待用，11到14层是技术中台，7到10层是业务和运营，1到6层出租给别人

——而他周屿坐着的17层，只是这栋楼的财务部而已。

他重新坐直，把屏幕拉回来。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点开了另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员工档案·2020"。

点开。第一页。夏祉烨，入职日期201x年9月。年龄——周屿的眼睛在那一行停了两秒——18岁。

十八岁的人买了整栋楼。

周屿把电脑合上了。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深圳湾的海在他面前铺展开去，跨海大桥上的车流在午后的阳光里缓慢移动，远处香港的山影在薄雾中只剩一道灰色的轮廓。六月的风从海面上来，被双层玻璃滤得只剩下很轻的嗡鸣。

他想起夏祉烨那天晚上说"你是我的人。"

当时他觉得那是一句暧昧的、越界的话。

他站了很久。久到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汽。久到楼下有人刷卡进电梯，数字开始跳动。久到他把那个文件夹关掉，重新打开报表，继续做他该做的工作。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的每一天，都坐在这栋33层的楼里。而楼上还有16层他没有上去过。其中有些楼层，可能连夏祉烨自己也很少去。

这个认知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石头，慢慢沉进他胸腔底部。

他低下头，继续敲键盘。屏幕上的数字一行一行往下跳，跟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六月的阳光从落地窗灌进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种无所不包的、明亮的沉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