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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定的夜晚（第1页）

电梯门打开，玄关的灯是自动亮的，暖黄光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在光洁的深色地板上。周屿换了拖鞋走进去，闻到一股温热的饭菜香气，从开放式厨房那边飘过来，混着高汤和葱油的醇厚。

餐桌上摆了六道菜。清蒸东星斑，葱油淋得透亮，鱼身上铺着细如发丝的姜丝；花胶炖鸡的汤盅还冒着热气，汤面浮着薄薄一层金黄色的油花；一碟白灼大虾个头匀称，虾壳泛着鲜润的橘红；旁边还有一道蟹粉豆腐、一碟清炒时蔬，以及一碗看起来就炖了很久的红烧牛腩。每一样都规整精致，摆盘像餐厅端出来的。

周屿站在餐桌旁边愣了一下："……这么多？"

"不多。"夏祉烨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走过来拉开周屿那侧的椅子，"吃不完放着就行，阿姨做多了。"

周屿坐下来，筷子拿在手里，先夹了一块鱼肉。东星斑的肉质鲜嫩，入口即化，葱油的香气在舌尖散开。他嚼着嚼着忽然抬头："你做的？"

夏祉烨已经在他对面坐下了，正给自己盛汤，闻言笑了一下："我只会煮泡面和煎蛋。这是请的阿姨做的，她每周来三次做饭打扫，今天正好周三。"

周屿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勺蟹粉豆腐。蟹黄鲜甜，豆腐滑嫩，他吃了几口忽然发现夏祉烨没怎么动筷子，正端着那碗花胶汤慢慢喝，目光隔着一桌子菜落在他身上，不紧不慢的。

"你吃啊。"周屿被他看得不自在，小声说。

"看你先吃。"夏祉烨放下汤碗，夹了一只虾放进周屿碗里，"虾是今天早上到的，阿姨说很新鲜。"

周屿低头剥虾。虾壳很好剥，肉质紧实弹牙，蘸了一点调好的姜醋汁。他吃东西的时候不太说话，偶尔抬头跟夏祉烨对视一眼，又低下头去。夏祉烨也不催他，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手边，又夹了块牛腩搁在他米饭旁边。

吃到一半的时候夏祉烨给他续了杯温水，状似不经意地开口："你早上那通电话，家里打的？"

周屿筷子顿了一下，嘴里嚼的鱼肉慢下来。他咽下去之后没有马上回答，先喝了一口水。

"我妈打的。"他说，语气尽量放轻，"催一些事情。"

夏祉烨没有追问是什么事情。他换了个角度："常打吗？"

"……每周差不多。"周屿低头戳着碗里的米饭，"她年纪大了，着急。"

夏祉烨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目光温和地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他听得出周屿在回避，那些话说到一半就掐断了，像有人踩了刹车。他本来想顺着话头多问一句"催什么"，但看着周屿抿紧的嘴角和微微蜷起的手指，他改了主意。

"阿姨做的菜合你胃口吗？"他换了话题。

周屿明显松了口气，点了下头："很好吃。这个鱼特别鲜。"

"经常来吃。"夏祉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屿的筷子停了一下，耳尖又开始泛红。他没接话，低头又夹了一块牛腩，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夏祉烨看着他泛红的耳廓，没有再说更多，只是把那碗花胶汤往他手边又推了推。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周屿把一碗饭吃完之后夏祉烨问他还要不要添，他摇头说够了。夏祉烨收了碗碟放进水槽，周屿起身想帮忙，被夏祉烨拦了一下："阿姨明天来洗，你不用动。"

周屿站在厨房边上有些局促，手指在料理台边缘无意识地摸了两下。夏祉烨从冰箱里拿出两盒焦糖布丁，打开一盒递给他："吃个甜的，饭后。"

周屿接过来，用小勺挖了一口送进嘴里。焦糖的脆壳在齿间裂开，底下是绵密的布丁，奶香浓郁。他低头吃了几口，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夏祉烨靠着料理台看着他吃，手里拿着另一盒布丁却没动。他看了周屿一会儿，忽然说："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周屿抬头，嘴角还沾了一点焦糖屑："没有吧。"

"有。"夏祉烨伸手，拇指轻轻擦过他的嘴角，把那点焦糖屑抹掉了。指腹在他唇角停了一瞬才收回去，"下巴都尖了。"

周屿被他这个动作弄得僵住，布丁盒端在手里忘了放下。他想说"工作忙"，又觉得这个借口太烂了。夏祉烨已经看穿了他那些回避和遮掩，但他没有逼他，只是擦掉了他嘴角的碎屑，转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

周屿站在料理台旁边，看着他背对着自己开冰箱的轮廓。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可以告诉他。那些电话里的催生、江吟的冷暴力和若即若离、你身上的旧伤和新痕，你肩上压着的债务和你咽下去的所有委屈。你开口他一定会接住。

但他没有开口。他低头又挖了一勺布丁塞进嘴里，甜的，从舌尖一路滑到喉咙口，把那句快要溜出来的话淹了回去。

夏祉烨端着水走回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周屿手边。他低头看了周屿一眼，周屿的脸垂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子。他看穿了周屿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挣扎，他没有戳破，只是觉得有点好笑。

"不急。"他又说了一次，声音低下来，像在安抚什么受了惊的小动物，"吃完了再说。"

周屿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口布丁吃完，然后抬起头。布丁盒空了，他攥着空盒子站在那里，心跳又开始不听话地加快。

布丁吃完了，两只空盒叠在一起搁在料理台边上。夏祉烨把杯子端到客厅，放在茶几上，周屿跟在他身后，步子有些犹豫，走到沙发边上站住了。

"坐。"夏祉烨先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周屿坐下的时候跟他隔了一拳的距离，腰板挺得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来面试的。夏祉烨看了他一眼，没有靠近，只是把其中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