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声钟响起时,临川城像被一只无形巨掌重重按了一下。
纸坊檐下那个少年最先动了。披星戴月追出门时,对方已经退入避难的人群,他没有贸然出剑,只将追踪符甩向少年后背。符纸贴上的瞬间,那道身影从肩头裂开,数百张写满姓名的白纸从衣袍里翻卷而出,被钟声卷上半空。
纸片同时燃烧,灰烬之间只剩一根细黑长线,穿过街巷,直指照命台。
地窖木柜里的少年也在同一刻弓起身体。黑色命纹沿胸膛爬上喉间,药修按住他的肩,明明还能探到脉息,魂魄却像被什么东西强行向外拖拽。
纸铺掌柜终于认出那身短褂:“是隔壁染坊的小禾。昨日来买纸的……根本不是他。”
“先护住灯。”披星戴月收回目光,“外面的纸身跑了,里面这个还活着。”
他将黑线与少年身上的命纹一并录入留影石,送往北坛命窟。
钟声余音扫过全城,门前、神龛下与衣襟里的照命签纷纷浮起,纸上姓名渗出暗红墨迹。墨线垂落,循着气息去寻找各自的主人。北城外接连有人昏倒,身体还留在原地,影子却被红线拖着朝照命台移动。
“把身上的签取出来!”
喊声沿街传开,却不是每个人都肯松手。
有人将照命签当作远行亲人的平安凭证,有人的签上写着已经故去的名字。临时安置点前,等待儿子归来的老妇人也从怀里摸出一张旧签。红线正从“赵成”二字下往外爬,她吓得手一直抖,仍把纸紧紧攥在掌心。
“这是他的名字。”她哽咽道,“扔了,他回来时找不到家怎么办?”
负责登记的玩家蹲下来,将一块空白木牌递给她:“名字刻在这里。纸先封住,等他回来,我陪您重新写一张。”
老妇人看了他许久,终于把照命签放进封存匣。匣盖合上时,红线在缝隙间挣扎数下,渐渐暗了下去。旁边的人见状,也开始将各自的签纸交出来,有人舍不得,便请玩家先把名字另抄一份,贴身收好。
北坛命窟中,八盏命灯却齐齐沉了一截。
郁映尘腕间的命线骤然收紧,鲜血重新沿指缝落下。第二声钟不只催动了主镜,还把全城所有写过姓名的签纸变成新的引魂口,浮尘协议上的侵蚀度一口气跃过三成。
石门外不断送来急报。东市、南坊与临川渡都有人昏迷,主镜上的裂纹正在合拢。苏既白已带太一宗弟子截断三条主命线,却只能暂时减缓它们向外蔓延的速度。
传讯符亮起时,背景中正传来镜面震动的嗡鸣。
“第二声钟后,主镜开始主动辨认姓名。”苏既白的声音仍稳,“普通封签撑不了太久。若不能改掉它的寻人方式,今晚整座临川城都会变成阵眼。”
郁映尘接过东市送来的留影石。黑色命纹与旧阵在半空重叠,他只看了一遍,便认出第十二处分支并非十年前的守阵纹,而是近期添上的替命纹。
木柜中的小禾,只是临时塞进去的活锁;昨日出现的纸身,则借走了他的姓名和模样。
“原本的第十二名守阵者不在柜中。”道友请看注释低声道。
“先救小禾。”郁映尘将第十二盏无名灯从旧阵中单独引出,又在阵尾留下一处空位,“让染坊的人写下他真正的名字。不要写在灯纸上,刻进灯骨。纸身能借走照命签上的姓名,借不走家里人叫了十几年的小名。”
传讯弟子立即转身。
郁映尘抬眼望向八盏命灯。旧纹只能让命窟中的灯彼此借火,可临川城里并不只有这八点火光。东市门前的十二盏无名灯,已经接过灶火、药炉、船灯与百姓手中的烛火。
他取出符纸,沿“万灯同命”的残纹向外补出第一笔。
笔锋行至一半,右手食指忽然失去知觉。疼痛从掌心旧伤直贯腕骨,墨线在纸上偏开半寸。迟砚秋刚要上前,郁映尘已经停住灵力,没有再强行催动右手经脉。
他的指尖在心口停了一瞬。
迟砚秋脸色微变:“现在解印,你的右手未必撑得住。”
郁映尘垂眼看着那道偏开的符线。
片刻后,他收回手。
“再等等。”
他将符纸压在灯座旁,左手拔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