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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之旅卢沟晓月（第1页）

承平元年，三月初九。

良乡的晨雾还未散尽，马车已经辘辘驶出驿馆。

陆砚之的精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像一株被雨水浇透后又晒足了太阳的兰草，叶子舒展开来，连颜色都鲜亮了几分。

他不再蜷在角落里发呆，而是晃晃悠悠地趴在车窗边，手里攥着从泰安带来的泥哨，有一下没一下地吹着，呜呜咽咽的调子散在春风里。

萧怀辞坐在他身侧，膝上摊着一卷书，目光却时不时落在他身上。那人今日换了件新裁的柳色春衫，是昨日在良乡镇上临时买的，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像块浸在溪水里的玉。

“王爷，”陆砚之忽然回头，眼睛亮晶晶的，“你说给我留的院子，种了什么树？”

萧怀辞翻了一页书：“海棠。”

“只有海棠？”

“还有一株玉兰，一株桂树。”萧怀辞抬眸，看着他瞬间弯起来的眼睛，“你不是说，想在窗下画画，抬头就能看见花？”

陆砚之往他这边蹭了蹭，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那我的画室，要朝南的。”

“朝东。”萧怀辞伸手，将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朝东采光好，晨起有光，不伤眼。”

陆砚之眨了眨眼，乖乖点头，又趴回窗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萧怀辞看着他的背影，唇角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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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沟桥在宛平城西，横跨永定河。

马车还未到，先听见水声——不是黄河那种浑厚的轰鸣，而是清澈见底的潺潺，像谁在远处拨弄琴弦。

陆砚之跳下车时，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那桥极长，极古，青石铺就的桥面被千万双脚磨得温润如玉，两侧的栏板上雕着数不清的石狮子，大大小小，形态各异。

有的昂首望天，有的低头舔爪，有的母子相偎，有的怒目圆睁。桥尽头是灰扑扑的城墙，桥下面是碧绿的河水，倒映着天光云影，像一幅流动的古画。

“王爷！”陆砚之兴奋地抓住萧怀辞的手，“狮子！好多狮子！”

“嗯。”萧怀辞反手握住他，十指相扣，“卢沟桥的狮子，数不清。”

“我偏要数清！”陆砚之挣脱他的手，提着袍角就往桥上跑，像只刚出笼的雀儿，从桥这头窜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回来，手指点着栏杆，嘴里念念有词，“一、二、三……不对，这个母狮子怀里还有一只，算两个还是三个？”

萧怀辞大步跟在他身后，手臂虚虚张着，像一面无声的盾。

陆砚之跑得快，袍角被风掀起，露出底下雪白的袜靴，在青石桥面上一点，又弹起来，险些撞到栏板。萧怀辞长臂一伸，揽住他的腰，将人捞回来：“慢些。桥滑。”

“王爷你看这个！”陆砚之指着一只歪着脑袋的小狮子，笑得眉眼弯弯，“像不像雪团小时候？”

萧怀辞顺着他手指望去，那狮子确实憨态可掬，圆滚滚的身子，耳朵支棱着，像一团没长开的雪。他低笑：“雪团没它胖。”

“才不是，雪团最胖了！”陆砚之反驳，又往前跑，去数下一组。

萧怀辞无奈地摇头，却由着他闹，只是始终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目光一刻不离。春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吹得陆砚之柳色的春衫猎猎作响，像一面招展的旗。

陆砚之数到第七十一只时，终于累了。他趴在桥栏上，下巴搁在臂弯里，望着桥下碧绿的河水发呆。夕阳正往西沉，将天边烧成一片金红，而东边的天际，一弯淡淡的月亮已经升了起来，像一片薄薄的玉，悬在灰蓝色的天幕上。

“王爷，”他忽然回头，声音轻了下来，“月亮出来了。”

萧怀辞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确实是月，淡淡的，朦胧的，被夕阳的余晖染着一点金边，照在古桥上，照在河面上，照在数不清的石狮子上，像给一切都镀了一层温柔的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