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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之旅大明湖（第1页）

承平元年，二月廿二。

孝堂山石祠的灰落在衣摆上，还未抖净，大明湖的水汽便已漫了过来。

陆砚之站在湖畔，望着眼前这一湖将醒未醒的春水，忽然笑了。

二月里没有荷花，湖面上只剩枯褐的梗茎，东倒西歪地戳在淡青色的水里，像谁随手掷了一把焦墨，溅得满湖都是枯笔。

可他不觉得遗憾，反而觉得有趣——那些梗茎多像睡着的人，蜷着，歪着，只等春风来推一把，便能重新站直了开花。

“王爷，我要那艘最小的船。”他指着岸边一叶窄舟，扭头去看萧怀辞。

萧怀辞正将陆砚之刚刚随手画的画仔细折好，闻言抬眸，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船确实小，篷低，只能容两人并肩，船娘是个裹蓝布头巾的妇人，正坐在船尾嗑瓜子，见他们望过来，便拍了拍船板：“公子眼光好，我这船轻，往湖心里去，不颠簸。”

陆砚之不等萧怀辞应声，已踩着跳板上了船。船身一晃，他顺势蹲下，伸手去拨湖水，指尖触到水面，凉意顺着骨节爬上来，却带着一股温润的甜，不像黄河水那样涩，也不像太液池那样闷。

这水是活的，从地底泉眼里涌出来，带着山石的清气。

“凉的。”他回头，眼睛弯着，“王爷，你试试。”

萧怀辞没试。他单膝跪在船舱里，将一张折叠小案铺开，毡子铺好，笔墨砚台一一摆定，又伸手将陆砚之从船头拽回来，按在案前：“风大，画完了再玩。”

陆砚之乖乖坐了，却不急着动笔，而是托着腮，望着满湖枯梗发呆。

萧怀辞研好了墨，见他不动，便问：“不是急着画？”

“在想怎么画。”陆砚之歪着头，指尖点了点下巴，“若画枯梗，太萧瑟了。王爷，你信不信我能让你看见荷花？”

萧怀辞挑眉。

陆砚之提笔，蘸了淡墨，在纸上轻轻勾了几笔湖水的涟漪。然后，他在那些枯褐的梗茎之间，一点一点添上了胭脂色与花青。卷曲的荷叶从水底升起来，亭亭的花苞在梗尖绽开，有的初绽，有的盛放，甚至还有一两朵将谢未谢的，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金。他用藤黄点了花蕊，用石绿染了叶脉，又用极淡的曙红在水面上扫了一片倒影。

满纸枯梗，霎时成了满池盛荷。

萧怀辞跪在案侧，看着纸上从焦墨里生出来的明媚，一时忘了呼吸。

“湖里明明没有荷花。”他低声道。

“是没有。”陆砚之搁了笔，指尖轻轻点了点画中一朵半开的荷，“可枯梗是荷花在睡觉呀。我画的，是它们睡醒的样子。真的荷花会谢，会枯，会烂在泥里。可我画的荷花，永远开着，永远等夏日晚风。”

萧怀辞转头看他。

那人趴在案上，鼻尖被湖风吹得通红，眼底却盛着一汪澄澈的亮，像这湖泉水，看什么都是好的，看什么都是活的。

“好看。”他应道，“比真的还要好看。”

陆砚之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像只被顺了毛的猫，伸手去够案边的水囊，却不料船娘恰好在此时摇了一个急橹。

船身猛地一侧，陆砚之重心前倾，整个人往湖面栽去——

“砚之！”

萧怀辞长臂一伸，揽腰瞬时将他捞回。

那一瞬，陆砚之后背狠狠撞进一片温热坚硬的胸膛。

萧怀辞的手臂从他腋下环过，手掌严丝合缝地贴在他心口，滚烫的温度透过春衫，像一块烧红的炭直接烙在了皮肤上。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人剧烈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震得他脊骨发麻，连指尖都在颤。

船身还在晃，湖水溅起来，打湿了陆砚之的半边脸颊。

水珠顺着下巴滴落，砸在萧怀辞的手背上，凉得他掌心一缩，却收得更紧。

“坐好。”萧怀辞的声音贴着他耳廓传来，低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克制，“别动。”

陆砚之僵住了。

他不敢回头。耳尖烫得像要烧起来，那股热意顺着脖颈一路蔓延，连眼眶都蒸得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