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元年,二月十八。
第二日出发时,陆砚之依旧没睡醒,等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蜷在萧怀辞怀里,马车微微颠簸,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天光已比昨日亮了许多。
鄚州驿的晨钟仿佛还在耳边回荡,而车轮早已碾上了新的石板路。
“王爷~”他揉了揉眼睛,嗓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到哪儿了?”
“刚过任丘。”萧怀辞一手揽着他的肩,一手握着一卷兵书,目光却落在窗外,“再有一个时辰,到河间府。”
陆砚之“嗯”了一声,往萧怀辞颈窝里蹭了蹭,像只不愿出窝的猫。鼻尖蹭到那人衣襟上熟悉的沉水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青草气息,竟又有些昏昏欲睡。
萧怀辞低低地笑了一声,将兵书搁到一旁,从案下摸出一只温热的油纸包:“先吃点东西。到了河间府,本王带你逛街市。”
一听“街市”,陆砚之立刻精神了,像只被捏了耳朵的兔子,猛地坐直了身子:“有吃的?”
“有。”萧怀辞将油纸包递给他,里头是两块还冒着热气的糖饼,“河间府的驴肉火烧,据说是最地道的了。”
陆砚之捏了一块塞进嘴里,饼皮酥得直掉渣,芝麻的香气混着红糖的甜在舌尖化开。他吃得唇角沾了屑,萧怀辞便用帕子细细擦去,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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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间府是九省御道上的大站,府城比涿州、鄚州都气派得多。
马车在府衙客馆前停下,萧怀辞包下了后院最清静的一进院子。
陆砚之却不愿歇,拽着萧怀辞的袖子便要往外跑,说要去看“诗经村”。
“王爷,毛公故里呢!注《诗经》的地方!”陆砚之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发现了新窝的狐狸,“我去看看,说不定能画几幅古人读书图!”
萧怀辞被他拽着,只得命人备了便轿,陪他去城郊的诗经村。
然而到了地方,陆砚之却有些失望。那不过是几间修葺一新的茅屋,屋里摆着几张旧案,墙上挂着毛亨、毛苌的画像,看着倒是庄重,却没什么可画的景致。陆砚之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窗下一株野生的蒲公英上,蹲下去看了半晌,提笔便画。
萧怀辞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株在春风里微微颤动的蒲公英,又看看蹲在地上、认真得像个孩童的陆砚之,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王爷,”陆砚之画完,仰起脸,鼻尖沾了一点草屑,“这株蒲公英是不是很好看!”
“嗯。”萧怀辞伸手,将他鼻尖的草屑拂去,“回去吧,街市上该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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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间府的街市,确实热闹。
府城主街横贯东西,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店铺林立,幌子被春风吹得猎猎作响。有卖绸缎的、卖瓷器的、卖山货的,更多的是卖吃食的——糖葫芦、炸糕、烧饼、羊肠子汤、杂碎汤,香气混着炊烟,在整条街上弥漫。
陆砚之却被街角一处小摊勾住了脚步。
那是个卖火烧的摊子,支着一口铁皮炉子,炉膛里烧着果木炭,火舌舔着炉壁,将里头贴着的火烧烤得滋滋冒油。
摊主是个老汉,手上翻飞,将一个个椭圆形面坯拍上芝麻,贴进炉膛,动作行云流水。
“王爷,”陆砚之拽了拽萧怀辞的袖子,鼻尖抽了抽,“好香~”
萧怀辞看了眼那排队的长龙,眉头微蹙:“人太多,本王让人去别家买。”
“不要,”陆砚之摇头,下巴一扬,“就要这家的。排队的人越多,越说明好吃。”
萧怀辞无奈,只得命亲卫在旁护着,自己亲自去排队。
他一身玄色常服,通身气度冷肃,往那烟火缭绕的火烧摊前一站,像柄插进市井的剑,格格不入。排队的百姓纷纷侧目,不自觉地给他让出一条路。萧怀辞却摆摆手,示意按规矩来,当真站在队伍末尾,一步一挪地往前排。
陆砚之趴在街对面的栏杆上,支着下巴看他,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看着那个权倾朝野的战神,在烟火缭绕的小摊前敛着袖等火烧,看着他被炭火烤得微微蹙眉,看着他从老汉手里接过油纸包,才大步穿过人群,向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