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元年,二月十七。
马车驶出城门时,晨雾还未散尽。
官道两侧的柳树浸在青灰色的天光里,枝条是新抽的芽,嫩黄嫩绿,像谁用画笔蘸了淡彩,在灰白的天幕下轻轻一扫,便扫出一片朦胧的春意。
陆砚之是被一阵甜香馋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仍蜷在萧怀辞怀里,脸颊贴着那片玄色的衣料,硬邦邦的,却暖得像个小火炉。马车微微颠簸,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外头飞退的柳色,和远处村庄袅袅升起的炊烟。
“醒了?”萧怀辞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他一手揽着陆砚之的肩,一手将膝上的兵书搁到一旁,从案下取出一只油纸包,剥开,里头是城南老字号的桂花糕,还温着,“垫垫肚子,再过半个时辰到涿州。”
陆砚之捏了一块塞进嘴里,糕屑落在萧怀辞的袖口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去拍,却被萧怀辞握住手腕,用帕子一根根手指擦干净,连指缝都没放过。
“王爷,”陆砚之嚼着糕,含糊道,“你袖子上沾了糖粉。”
“无妨。”萧怀辞面不改色,顺手替他拢了拢滑落的狐裘,“看窗外,桃花开了。”
陆砚之立刻扑到车窗边。
官道两旁的桃林绵延数里,正是将开未开的时节,花苞鼓鼓囊囊,像一树树粉色的珍珠,被春风一撩,偶尔颤巍巍地绽开一两瓣,露出里头嫩黄的花蕊。阳光穿过薄云,在花苞上镀了一层金边,连空气里都浮动着淡淡的甜香。
“停车!我要画!”陆砚之回头,眼睛亮得像盛了两丸星子。
萧怀辞低低地笑了一声,命车夫缓行,又伸手将人从车窗边捞回来,用斗篷裹住他露在外面的手:“不急,到了涿州城,本王陪你画个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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涿州城比京城小得多,却自有一股古朴气韵。
马车在城中最大的车马店前停下,萧怀辞先下车,然后伸手将陆砚之抱下来——不是扶,是双手掐着腰,轻轻一提,像抱个孩子似的将人放在地上。
陆砚之落地时腿一软,差点栽进萧怀辞怀里,被萧怀辞稳稳捞住,顺势揽住了肩。
“腿麻了?”萧怀辞轻轻皱眉。
“坐久了嘛。”陆砚之晃了晃脑袋,目光已经被远处的双塔吸住了。
那是涿州双塔,一南一北,隔着一条古街遥遥对峙。
南塔秀丽,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北塔雄浑,砖石斑驳,像一位沉默的老将军。
两塔都生着苔藓,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苍绿色,塔尖直指碧蓝的天幕,几缕流云正从塔顶缓缓飘过。
“王爷,那塔上有燕子!”陆砚之指着北塔檐角,兴奋地拽萧怀辞的袖子。
“嗯。”萧怀辞被他拽着走,步履不疾不徐,却始终紧紧跟着,“慢些,石板滑。”
陆砚之哪里肯慢,像只撒欢的狐狸,拖着萧怀辞的袖子往前跑。萧怀辞无奈,只得快走两步,将他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双塔下是一片开阔的广场,青石板上被岁月磨出了浅浅的凹痕。陆砚之立刻从随身的皮囊里摸出笔墨,又要掏纸,萧怀辞却已先一步命仆从将马车上的折叠小案搬下来,在背风处铺好毡子,研好了墨,甚至支起了一架小小的屏风,挡住斜刺里吹来的风。
“王爷,”陆砚之趴在案上,笔尖蘸了墨,歪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要画画?”
“不是闹了一路要画了嘛,”萧怀辞单膝跪在他身侧,替他压住被风吹动的纸角,声音低哑,“画吧,本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