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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或许比谢公幸运(第1页)

承平元年,二月十三。

紫宸殿的暖阁里浮动着淡淡的墨香,混着西域颜料特有的矿物气息,像一场尚未落笔的梦。

陆砚之趴在紫檀书案上,面前摊着昨日萧怀辞送他的《烟江独钓图》。

他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尖蘸着新调的青色,正对着真迹一笔一笔描摹远山。

他昨夜宿在紫宸殿偏殿,昨日从王府回来就已经不早了,萧珩留他用晚膳,一耽搁便更晚了。

此刻,人还是不大清醒的,且腿也还酸着,昨日跑马的后遗症未消,时不时就得换个姿势,可即便这般,却还是舍不得放下笔。

“陛下,”陆砚之忽然搁了笔,下巴搁在臂弯里,歪着头看正在批折子的萧珩,“王爷说,谢公年轻时也是个顽劣孩子,不爱读书,只爱游山玩水。后来遇着先生,告诉他‘画中有江山,笔下有苍生’,才开了窍,画出这样的山水。”

萧珩从折子里抬起头:“嗯,所以呢?”

“所以……”陆砚之皱了皱鼻子,指尖无意识地戳着画中那叶扁舟,“谢公早年也不画江山,也不想着苍生。他是后来才变的。那我呢?我现在只爱画鸭子打架、八哥梳毛、陛下偷吃桂花糕……以后,我是不是也要变?要画江山,画苍生,才算好,才算是大家?”

萧珩搁了朱笔,绕出龙案,在他身侧坐下。他看着陆砚之眼底那抹茫然,像只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飞的小鸟,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谁说的?”萧珩伸手,用指腹擦去他鼻尖沾到的一点青绿颜料,“谢公画山水,是因为他心里装着山水。你画鸭子,是因为你眼里看见了鸭子。画本身没有高下,只有真心假意。”

陆砚之眨眨眼:“可是老翰林总说我的画难登大雅之堂……”

“老翰林懂什么?”萧珩冷笑一声,随即又放柔了声音,揉了揉他的发顶,“砚之,你听朕说。谢公后来画江山,是因为江山里有他想守的东西,他的笔成了剑,替苍生挡住风雨。可你画春塘鸭戏,画市井烟火,画朕偷吃糕点的蠢样,是因为那里面有你觉得有趣的东西,你的笔是眼睛,替这天下留住那些容易被忽略的光。有的画用来载道,有的画用来养心。这世上的画,原就不该只有一种用处。”

陆砚之怔怔地听着,琥珀色的眸子里那点茫然渐渐散了,像云雾被风吹开,露出底下亮晶晶的星子。

“陛下……”他小声说,“你这番话,比王爷讲的谢公故事还好听。”

萧珩气笑了,正要骂他“小没良心”,门外太监低声通传:“陛下,肃王殿下求见,说有北境军饷与春祭布防的急务,需单独奏对。”

萧珩眸色微动。他看了眼陆砚之,又看了眼那幅摊开的《烟江独钓图》,忽然指着西侧暖阁深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谈论天气:“砚之,朕昨日让人从内务府又寻了三十六色颜料,凑足七十二色。你且去里间试试,看能不能调出谢公那远山最后一层的‘雨过天青’。朕与皇叔说几句春祭仪程,说完叫你。”

陆砚之眼睛倏地亮了,像只见到鱼的猫,立刻抱着真迹和摹本往暖阁里间钻,跑到珠帘处又回头,冲萧珩挥了挥拳头:“陛下不许偷看我调的颜色!我要给王爷一个惊喜!”

“滚。”萧珩笑骂。

珠帘落下,叮当作响。

萧珩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尽。他坐回龙椅,声音沉冷:“宣。”

萧怀辞大步踏入,腰间悬着那柄系了暗红新穗的佩剑,通身肃杀,却在进门时目光不自觉地往暖阁深处掠了一眼。

“臣参见陛下。”

“皇叔免礼。”萧珩抬了抬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皇叔说有急务?”

萧怀辞从袖中取出一卷名册,双手呈上:“高廉一党在朝中的眼线名单,共计四十七人,分布于御史台、户部、工部、翰林院。最末一页,是处置建议。”

萧珩接过,展开一看,瞳孔微缩。名单上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官职、派系、与高廉的关系亲疏,甚至连他们近日的动向、私下的往来,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最末一页,是萧怀辞亲笔写的处置建议——借春祭筹备之名,将其中十二人外放地方;借北境军饷核查之机,将户部三名侍郎调离;借翰林院修史之由,将高党门生困于书卷之中,无暇他顾。

步步为营,刀刀见血,却又不留痕迹。

“皇叔好手段,”萧珩合上名册,抬眸看他,“这些日子教砚之骑马,还能腾出空来整理这个。”

“教砚之骑马并不费功夫,”萧怀辞声音平淡,“陛下,臣今日来,还有一物要交。”

他从袖中取出半枚虎符,双手呈上。北境左路军的调兵符,玄铁铸成,在掌心泛着冷光。

萧珩看着那枚虎符,没有立刻接:“皇叔这是?”

“春祭在即,高廉必有异动。臣请陛下以禁军换防为由,将左路军调入京郊大营,届时京畿尽在陛下掌控。”萧怀辞抬眸,凤眼里一片坦荡,“臣说过,以命相许。这不是空话。”

萧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复杂。他接过虎符,指尖被那冰凉烫得发颤:“皇叔为了砚之,连兵权都舍得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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