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元年,正月廿七。
雨后的京城像是被洗过一遍,连空气里都浮动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摄政王府门前的石狮子还湿漉漉的,檐角滴着水,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金光。
陆正清下了马车。
他今日着了件藏青色直裰,外罩石青色素面斗篷,腰间悬着一块陆家祖传的青玉佩,通身气度端方沉稳,像一株经年的松柏,不张扬,却自有风骨。他仰头看了眼王府匾额上“肃王府”三个烫金大字,神色平静,举步上前。
门房认得这位礼部尚书,连忙躬身行礼:“陆大人,殿下已候着了,请。”
陆正清微微颔首,随门房穿过回廊。他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王府景致——这府邸是先帝赐给肃王的,占地极大,平日里听说是冷肃森严的,可此刻廊下竟摆着几盆开得正好的山茶,角落里还挂着一只鸟笼,里头关着只会说“你好”的八哥。
那八哥见了他,扑棱着翅膀叫:“你好!你好!”
陆正清脚步微顿,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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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里,萧怀辞已候着了。
他今日未着蟒袍,只穿了件玄色暗纹常服,腰间悬着那柄系了暗红新穗的佩剑,端坐在主位上,脊背挺直如剑。见陆正清进来,他起身相迎,竟先行了一礼:“陆大人。”
陆正清回礼,不卑不亢:“殿下折煞臣了。”
两人分宾主落座,丫鬟上了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清透甘冽。萧怀辞端起茶盏,目光落在陆正清身上——这位礼部尚书在朝堂上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先帝在时便敢当庭直谏,如今新帝登基,满朝文武在他面前都矮三分,唯独这位陆大人,始终腰杆笔直。
“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萧怀辞开口,声音低沉,却意外地温和。
陆正清放下茶盏,目光平静:“臣谢殿下这些日子对犬子的照拂。砚之顽劣,在府上叨扰多日,给殿下添麻烦了。”
话音未落,厅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拖长了调子的声音:“父亲——!”
陆砚之像只归巢的雏鸟,从回廊那头飞奔而来,墨发还束着昨日萧怀辞束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髻,羊脂玉簪插在发间,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他跑得太急,斗篷的带子都没系好,在身后飘成两片翅膀,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陆正清抬眸,看着儿子这副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站好。”他淡淡开口。
陆砚之立刻刹住脚步,在厅门口规规矩矩地站定了,双手垂在身侧,像只被揪住了后颈皮的猫。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却滴溜溜地转,从父亲脸上转到萧怀辞脸上,最后落在萧怀辞腰间那枚新剑穗上,偷偷抿嘴笑了。
“见过殿下。”陆砚之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声音却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萧怀辞看着他,眼底的冷厉瞬间化成了春水,声音放得极轻:“过来。”
陆砚之立刻蹭过去,却不是蹭到萧怀辞身边,而是蹭到陆正清身侧,伸手拽了拽父亲的袖子,仰着脸笑:“父亲,你怎么来了?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陆正清垂眸看着儿子,目光在他发间那支羊脂玉簪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他光着的脚上——那双脚白皙纤细,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趾还微微蜷着。
“鞋呢?”陆正清问。
“……忘了。”陆砚之缩了缩脚趾,往萧怀辞身后躲了躲,“王爷这儿的地毯软,不冷。”
萧怀辞已起身,从一旁取了狐裘和陆砚之的鞋子,不由分说地将陆砚之裹住,又单膝跪下,亲自将他卷到膝盖的裤脚放下,遮住那双赤着的脚,再给他把鞋子穿好。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陆正清看着这一幕,目光微动。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掩去唇边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随即淡淡开口:“砚之,去花园里折一枝梅来。要开得最好的那枝,父亲带回去给你母亲插瓶。”
陆砚之眨眨眼,有些不情愿:“父亲,你们大人说话,又要支开我……”
“去。”陆正清抬眸看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顺便问问管家,王府那只会说话的八哥卖不卖。你母亲喜欢这些。”
一听是给母亲办事,陆砚之立刻来了精神,眼睛亮了起来:“好!我这就去!”
他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冲萧怀辞挥了挥手里的桂花糕:“王爷,我一会儿回来,你等我啊!”
萧怀辞站在厅中,唇角弯了弯:“……嗯。”
脚步声轻快远去,像只撒欢的小兽跑进了春光里。厅内安静下来,只剩茶香袅袅,和檐角偶尔滴落的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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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正清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在萧怀辞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