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元年,正月廿六。
病去如抽丝,但不管怎样,陆砚之的精神比昨日已经好了大半,只是仍有些懒洋洋的,裹着萧怀辞那件玄色狐裘,蜷在暖阁的软榻上晒太阳。春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金色尘埃。
他手里握着一卷话本子,看了两页便搁下了——没意思,讲的是才子佳人,不如他自己画的话本子有趣。
“王爷——”他拖长了调子,像只百无聊赖的猫,“好无聊啊——”
萧怀辞坐在书案后,正执笔批一份兵部的折子。闻言头也没抬,唇角却先弯了弯:“想做什么?”
“想画画,手没力气。”陆砚之把下巴搁在膝头,琥珀色的眸子转了一圈,落在萧怀辞腰间那柄佩剑上,“王爷,我能不能玩你的剑?”
萧怀辞终于抬眸,凤眼里的冷厉在触及那人时瞬间化成了春水:“剑刃锋利,别伤着。”
“不拔出来,我就看看。”
陆砚之裹着狐裘跳下软榻,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几步蹭到萧怀辞身边。萧怀辞眉头一皱,搁了笔,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将人提起,像抱小孩似的放回软榻上,又扯过锦被将他露在外面的脚裹得严严实实。
“地上凉。”萧怀辞沉声道,见他乖乖坐好了,才将腰间佩剑解下,递了过去,“只许看,不许碰刃。”
“知道啦——”陆砚之接过剑,在手里掂了掂,眼睛却立刻被剑穗吸引了。
那剑穗已经很旧了。
玄色的丝线磨得发白,几处线头都毛了,穗子尾端还沾着洗不净的暗色痕迹——像是血,又像是常年风沙浸染的锈色。穗结打得极紧实,是军中常用的盘长结,却早已松散变形,显然用了许多年。
“王爷,这剑穗好旧了。”陆砚之捏着那磨损的穗子,指尖轻轻摩挲过那些毛躁的线头,“用了多久了?”
萧怀辞目光落在那剑穗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追忆:“七年。”
“七年?”陆砚之睁大眼,“那不是我刚记事的时候?”
“嗯。”萧怀辞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永平元年,我第一次随军出征北境,先帝亲手系上的。”
陆砚之愣了愣。
他忽然意识到,这旧剑穗不仅仅是一块磨损的丝线。那是七年征战的见证,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勋章,是大雍的战神,最贴身的东西。
“那……那不能换。”陆砚之连忙把剑递回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这么重要,王爷怎么不早说,我还说旧了……”
萧怀辞看着他慌张的模样,心口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接过剑,却没有挂回腰间,而是搁在案上,声音放得极轻:“旧了就是旧了。我留着,不过是习惯了。”
“可这是先帝……”
“先帝若在世,见它磨损至此,也会让臣换的。”萧怀辞伸手,揉了揉陆砚之的发顶,“别多想,嗯?”
陆砚之抿了抿唇,没再说话,只是盯着那剑穗看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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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萧怀辞被管家叫去处理一桩急务,说是城南的庄子出了些事,需得殿下亲自定夺。
陆砚之独自在暖阁里,裹着狐裘滚了两圈,越发觉得无聊。目光落在书案上,那里有一匣萧怀辞用来系文书的丝绦,颜色是沉水香似的暗红,质地极软。
他盯着看了半晌,忽然眼睛一亮。
“来人——”他扬声唤道,“给我找几根丝线来,要结实的,再要一把小剪刀!”
丫鬟不知这位小祖宗要做什么,只得依言寻了来。陆砚之盘腿坐在榻上,将那暗红色的丝线理出四股,绕在指尖,开始编结。
他手巧,画技一绝,编东西却是头一回。病中的手指没什么力气,丝线又滑,编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像条喝醉了的蜈蚣。左边粗右边细,盘长结打成了个歪瓜裂枣的球,尾端的穗子更是长短不一,有的长有的短,活像被老鼠啃过。
陆砚之自己看着都乐了,拎起来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