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元年,正月廿三。
春日的雨来得急,午后的日头还暖洋洋地晒着王府的梅树,未时刚过,天边就滚过一阵闷雷,黑云像是泼翻的墨汁,转眼就把京城罩了个严实。
陆砚之趴在书房的窗台上,手里还握着半干的画笔,看着那株被他画了一半的红梅在风雨里东倒西歪,惋惜地“哎呀”了一声:“我的梅花。”
“进屋。”萧怀辞从案后起身,不由分说地将人从窗台上抱下来——是真的抱,一手穿过膝弯,一手揽住后背,像端一盘易碎的瓷器,轻轻放在了暖阁的软榻上。
陆砚之手里还攥着画笔,墨汁蹭了一点在萧怀辞的袖口,他眨了眨眼,仰头看他:“王爷,我鞋还没湿呢。”
“一会儿就湿了。”萧怀辞皱眉,伸手将窗扇合拢,只留下一道透气的缝,“雨太大,今日别回宫了。”
陆砚之歪在软榻上,月白色的春衫被炭火烘得暖融融的,他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臂弯里,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倒也不恼:“那住哪儿?”
“客院。”萧怀辞背对着他,耳尖微红,“最好的院子,本王命人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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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院临着一方小池塘,窗外种着几株垂柳,此刻被风雨抽得乱舞。屋内炭盆烧得极旺,锦被熏了淡淡的沉水香,是萧怀辞亲自挑的——他记得陆砚之说过,宫里的龙涎香太闷,不如沉水香清透。
陆砚之洗了澡,换上萧怀辞的常服。玄色,太大,袖子长了一截,他卷了好几道,露出白皙的手腕,赤着脚在屋里走了两圈,像只巡视领地的小狐狸。
“王爷呢?”他问送热水的丫鬟。
“殿下在书房,说……说有事处理。”
陆砚之“哦”了一声,趴到窗边看雨。春雨倾盆,池塘里溅起无数水花,雷声在云层里隆隆地滚,像是远处有人在敲战鼓。
他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棂。
其实……他怕打雷。
从小就怕。八岁那年进宫,第一夜就是雷雨,他抱着枕头在廊下站了半宿,是萧珩发现他,把他拽进被窝,捂着耳朵哄了一整夜。后来每逢雷雨,他都赖在萧珩宫里,再后来大了,不好意思再赖,便咬着牙自己扛。
这毛病他没跟人说过。陆家的儿子,礼部尚书的幼子,紫宸殿的待诏,说出去怕打雷,像什么话?
一道闪电劈过天际,将院落照得惨白。陆砚之猛地缩回手,指尖微微发颤。
紧接着一声炸雷,轰隆隆地滚过屋顶,像是要把天幕撕裂。
陆砚之“嗖”地缩回了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只蚕蛹,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帐顶。
雷声一阵紧似一阵。
他咬着唇,把脸埋进枕头里,告诉自己:不怕,不怕,都是假的,雷劈不到王府……
可又一声炸雷在头顶炸开,他整个人猛地一抖,连带着床架都晃了晃。
不行!
他掀了被子,赤着脚跳下床,抱着枕头就往门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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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怀辞确实在书房。
他哪儿有什么公务要处理,不过是不敢待在客院附近——怕自己的心跳声太响,怕克制不住想去看他的冲动,怕这雨夜太长,他守不住那条底线。
他坐在案前,对着一盏孤灯,手里握着一卷兵书,半个字也没看进去。
窗外雷声隆隆,他下意识地皱眉,想起客院那人,心想:他怕不怕?
应该不怕。那人胆子大得很,连他这个“杀神”都不怕,怎么会怕雷?
可念头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赤脚踩过青石板的轻响。门“砰!”地被推开,带进一阵风雨的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