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元年,正月初十。
翰林院开印三日,朝堂上却仍是暗流涌动。
宰相高廉一党虽在登基大典上受挫,门生故吏却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户部侍郎赵勉到任那日,库房里的账册竟凭空少了三本,清查的御史当夜就“失足”落进了太液池。
萧珩知道,这是那位宰相大人的警告。
可他不能急。他才十八岁,龙椅还没坐热,满朝文武都在等着看他这个少年天子能撑多久,况且,他也不急了,他手里有皇叔的兵权,有陆正清的清流,他,也有时间。
夜,又深了。
萧珩今日没理那些折子,他坐在暖阁的软榻上,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杯。
酒是北境进贡的烈酒,先帝生前常饮,他从前从不碰这么烈的酒,今夜却自己斟满了。
“陛下,肃王殿下到了。”内侍在门外低声道。
“宣。”
门被推开,萧怀辞大步走进来,靛青色的常服。
他单膝跪地:“臣参见陛下。”
“这里没有外人。”萧珩抬眸看他,眼底有血丝,声音却是柔的,“皇叔,坐。”
萧怀辞起身,在软榻另一侧坐下。两人隔着一张矮几,酒香在炭火的热气里蒸腾,带着北境风沙的粗粝。
萧珩给他斟了一杯酒。
“皇叔,”萧珩开口,手指摩挲着杯沿,“今夜这么晚,朕召你来,不是为朝政。”
萧怀辞抬眸。
萧珩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可眼里却带着一种几近残忍的自嘲与悲哀:“朕想向皇叔……请罪。”
萧怀辞握着酒杯的手指一顿。
“三个月了。”萧珩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烧得他眼眶发红,“从父皇驾崩那日算起,三个月了……朕拿砚之当棋子,三个月了……”
他放下酒杯,声音开始发颤:“紫宸殿待诏,是朕设的。朕把他放在那个位置,不是宠他,是拿他拉拢清流,也拿他。。。当……当系住皇叔的绳子……”
“朕看着他往王府跑,朕看着他对皇叔笑,朕看着皇叔对他好。朕本该高兴的,可朕每看一次,就觉得自己脏一分。”
萧珩的手指死死攥着酒杯,指节泛白:“朕拿他当亲弟弟。这世上,朕只有他了。可朕却亲手把他推出去,换皇叔的忠心,换朝堂的安稳。朕和那高廉,有什么分别?”
殿内死寂,只剩下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
萧怀辞看着眼前的少年,一阵心酸。
十八岁的萧珩,比他小七岁,却已经被这皇位磨得不成样子。眼下青黑,肩背绷得笔直,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可此刻,这张弓终于松了弦,露出了底下那个会怕、会痛、会后悔的孩子。
是了,他和陆砚之一样大,只是个十八岁的孩子。
砚之在王府画画时,会撒娇说“王爷我困了”;会赖在美人榻上吃糕,嘴角沾满屑;会仰着脸笑,眼睛亮得像盛着星星。
可同样十八岁的萧珩,却要独自撑起一个王朝,独自坐上那龙椅,再在深夜里买醉,向自己的皇叔忏悔算计。
“陛下,”他开口,叹了一口气,“臣知道。”